年会散场，晚上十一点。
梧桐没有跟小满一起走。她借口“帮钱总送材料”，出了宴会厅，绕到临渊大饭店的后门。后门的消防通道里，煤球蹲在台阶上等她。黑猫瘦了一圈，毛上沾着灰，绿眼睛在黑暗里发亮。它蹲得很直，尾巴垂着，像一尊小小的石像。
“查到了。”煤球说，“那些红包卡，是观世集团做的“能量卡”。扫码授权之后，卡里的程序会定时抽取持卡人的“薪”。今晚发出去两百多张，全公司人手一张。”
“能停吗？”
“停不了。”煤球说，“授权是你情我愿的——他们扫了码，点了同意，就是自愿把薪交给观世。阴间的规矩管不到阳间的“自愿”。我翻过卡里的条款，末尾有一行小字，写着“本卡解释权归观世集团所有”。你看，他们连话术都备好了。”
梧桐站在后门的台阶上，夜风灌进来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就让他们授权。授权了，才能顺藤摸瓜——卡是观世的，后台也是观世的。我倒要看看，观世收这么多薪，放在哪儿。”
煤球“喵”了一声：“你胆子真大。别人躲着观世走，你非要往人家炉子里钻。”
“我不钻，谁钻？”梧桐说，“你回去跟司主说，年会的事我盯着。让他把专案组的进度放快点儿——观世在阳间收薪，渊城在阴间抽薪脉，两头一起动，说明他们等不及了。”
煤球看了她一眼，尾巴一甩，钻进夜色里，不见了。它走的时候，脚爪落在水泥地上，没有声音，像一道影子融进另一道影子里。
梧桐出了饭店，打车回公寓楼。十二点半，她到楼下。电梯从一楼上来，门开，她迈进电梯，按了十二楼。数字跳上去：三。五。七。她低头看手机，小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到家了没？”
“到了。”她回。
九。十一。
十二。
电梯门没开。
数字屏上的“12”闪了一下，跳成了“13.5”。
梧桐抬头。电梯里的灯，跟着闪了一下，从暖白变成冷白，再变回暖白。那一瞬间很短，短到像错觉。但她闻到了——一股很淡的焦味，像烧过头的纸，混着一丝铁锈气。她在这栋楼里住了三年，这味道，她只在渊城的档案局里闻到过。
她在这栋楼里住了三年，这电梯，只在第一次给她开过 13.5 层的门。之后，它一直安安静静的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今夜，它又亮了。
电梯顿了一下，门开了。
门外是走廊，日光灯白得发冷，照着一排一排的灰白隔断工位。梧桐站在电梯口，没有动。她看见那些工位——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，但空着。四十七个工位，四十七把椅子，桌面上积了一层灰。屏保是黑屏的，“我爱工作”四个字，没有亮。灰积得很匀，像一层薄雪，没有任何手印和脚印——她上次来，也是这样。三个月了，没有人进来过。
楼层空了。四十七个鬼，三个月前就被安置了。
但键盘声还在。
哒、哒、哒、哒，四下，一停。
梧桐循着声音走过去。声音从走廊最里面那间玻璃屋传出来。她走到玻璃屋门口，隔着玻璃往里看——
玻璃屋里，白板还挂着，那张“本季度加班时长统计”的表还在。白板前，摆着一张新的工位。工位上，放着一台电脑，电脑屏幕亮着，屏保是“我爱工作”。键盘上，有一双手，正在敲——但椅子上，没有人。
键盘在自动敲。哒、哒、哒、哒，四下，一停。
梧桐看着那双悬空的手。她想起渊城里那些还在敲键盘的鬼，想起13.5层的排班表。她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键盘声停了。那双手慢慢收回去，消失在空气里。玻璃屋里安静下来。她等了一会儿，没有回应。她注意到，键盘旁边的桌面上，放着一杯水，水还是温的——那双手刚才，还在喝水。
她正要转身，忽然看见那张新工位的桌面上，放着一块工牌——正面朝下。她走进玻璃屋，拿起那块工牌，翻过来。
工牌正面印着一行字：“观世集团·功德堂”。反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，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，短发，戴眼镜，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标准。
照片下面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，笔画很用力：
**“我签了那份授权。我后悔了。”**
梧桐握着那块工牌，站在玻璃屋里。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——不是怕。是那种，有什么东西，在她以为已经结束的地方，重新开始的凉。她低头看了看照片上那双眼睛。照片里的眼睛，盯着镜头，嘴角上翘，标准得像练过一百遍。可那行字，笔画乱得不像同一个人写的。
她想起年会上，闻人静说的那句“你们燃烧的能量，观世看得见，也珍视”。
她想起那些红包卡。想起“安心入眠”服务。想起“自愿授权”。
她低头，看着手里那块工牌。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标准，像所有工牌照一样，标准得有点假。
“你是第一个签授权的？”梧桐轻声问，“还是第一个后悔的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玻璃屋里的日光灯，闪了一下。
她握紧那块工牌，转身走出玻璃屋。走到电梯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空荡荡的楼层，四十七个工位，四十七把椅子，桌面上积着灰。但走廊尽头，玻璃屋的灯，还亮着。
那盏灯，像一只半睁的眼睛。
她按了电梯，门开，她走进电梯。门合上之前，她听见那间玻璃屋里，键盘声又响了起来。哒、哒、哒、哒，四下，一停。
电梯从 13.5 层往下。十二。十一。十。数字跳回正常的轨道。电梯在一楼停下，门开，梧桐走出电梯，站在公寓楼的大堂里。
大堂的声控灯亮着。她站在灯下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工牌——“观世集团·功德堂”，那个签了授权又后悔的女人。
她把工牌收进口袋，上楼。十二楼，她开门，换鞋。她把那块工牌放在玄关鞋柜上，和她的工牌并排放在一起。
她的工牌上，三道烧痕，爪尖朝内。观世的工牌上，一张标准得有点假的笑脸。
她看着两块工牌，看了很久，轻声说：“你也后悔了。可惜，你签的时候，没人拦你。”
她关灯，躺下。黑暗中，她听见玄关鞋柜上，那块观世的工牌，轻轻震动了一下——像一颗心跳，也像一声叹息。
她没有起身。她躺了一会儿，在心里把那行字又默念了一遍：“我签了那份授权。我后悔了。”她忽然想：观世把这块工牌，放在13.5层，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——是给她看的，还是给那个后悔的女人看的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