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会现场，灯火通明。
霓虹广告两百多号人，坐满宴会厅。舞台上，主持人正在热场；台下的圆桌上，摆着酒水、果盘、瓜子。头顶的水晶灯把每一张脸都照得红扑扑的，音乐声、碰杯声、说笑声混在一起，热腾腾的。小满拉着梧桐坐一桌，抓了一把瓜子，压低声音：“你看钱总，今晚红光满面，跟打了鸡血似的。他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那出戏你看见了吧？对着空气说话，吓死我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梧桐说。
“你说他是不是中邪了？”小满说，“还有财务老张，今天下午直接趴桌上睡着了，叫都叫不醒。我怀疑公司最近是不是风水不好。”她说着，又抓了一把瓜子，眼睛却往钱总那桌瞟，“你说，会不会是年底冲业绩，大家累的？”
“不是风水。”梧桐说，“是有人收东西。”
“收什么？”
“收气。”梧桐说。
小满愣了一下：“啥？”
“你最近，是不是也觉得，越来越容易累，越来越没脾气？”梧桐问。
小满想了想：“你还别说，最近是有点……以前我怼钱总，嘴多利索啊，现在懒得怼了，觉得没劲。我还以为我是年纪大了。”她说着，摸了摸自己的脸，“还有，我晚上老做梦，梦见自己站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，面前有一口大锅，锅底下烧着火，锅是空的，我往里头看，看不见底。”
梧桐握着杯子的手，停了一下。她没有接话。她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水，眼睛扫了一圈宴会厅。两百多号人，坐得满满当当。在她眼里，这些人胸口的“薪”——那团普通人看不见的火苗——大多暗淡，有几个甚至只剩一点火星，像风里要灭的灯。整个宴会厅，在她眼里，像一片烧过了的炭地，火都熄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一点暗红。
“你盯着人看什么呢？”小满凑过来，“你从进门就不对劲。你老实交代，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？”
梧桐看着她：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？”小满眯起眼睛，“那你解释解释——你上个月，有六天晚上，给我发消息说“在加班”，可我打电话过去，你那边是静音。我闺蜜就住你们公司附近，她说她见过你晚上十一点在江边站着，一个人。”
梧桐握着杯子的手，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，”小满压低声音，“你那个工牌，我看过好几次了，上面有烧痕，三道，像爪子。你跟我说是打火机，打火机烧不出那种印子。你到底在干什么？”
梧桐放下杯子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小满，我要是跟你说，我晚上在外面，有份兼职，你信吗？”
“兼职？”小满愣了一下，“什么兼职？”
“帮人看东西。”梧桐说，“值夜班，看仓库。老板人不错，给得也多，就是夜班多，不让人说。”
“看仓库？”小满将信将疑，“你白天改方案，晚上看仓库？你不要命了？你那身体，体检报告全是箭头，你——”
“就干到年底。”梧桐说，“年底就不干了。你帮我保密，别跟人说，尤其别让钱总知道。钱总要知道我晚上干兼职，肯定给我穿小鞋。”
小满盯着她，看了半天：“……行吧。我姑且信你。但你得答应我，年一过，赶紧辞了那破兼职。你要是累出个好歹，我跟谁算账去？”
“好。”
小满这才放过她，抓了一把瓜子，又开始说主持人：“你看那主持人，脸都笑僵了，假得跟塑料似的……”梧桐松了一口气。她端起杯子，又喝了一口水。水是凉的。她放下杯子，正要说什么，忽然觉得腿边有什么东西蹭了一下。
她低头。一只黑猫，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她脚边，蹲在她的椅子腿旁边，正抬头看她。猫很瘦，黑得发亮，毛上沾着宴会厅地毯的灰——是煤球。煤球张了张嘴，没出声，用口型说：你闺蜜，发现你了。
梧桐不动声色地弯下腰，摸了摸煤球的头，口型回：你怎么来了？
煤球：司主让我来盯你。年会这地方，不对劲。你小心。它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：台上那个，身上有香灰味。很重。
梧桐直起腰。小满在旁边，忽然低头：“咦，哪来的猫？”
“流浪猫。”梧桐说，“不知道从哪儿溜进来的。”
“这饭店还让猫进？”小满想弯腰去摸，煤球一扭身，钻到桌子底下，不见了。小满“啧”了一声：“跑得还挺快。”
舞台上，主持人忽然提高声音：“接下来，有请我们今晚的特别嘉宾——观世护法，闻人静先生，上台致辞！”宴会厅里响起掌声。梧桐抬起头，看向舞台。
闻人静走上台，还是那件深色的衬衫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站在话筒前，先扫了一圈台下，目光在梧桐这桌停了一下，然后微笑着说：“各位霓虹广告的同仁，晚上好。我是闻人静。今天，我代表观世集团，来跟大家聊两句。”
“观世集团，是一家做“能源”的企业。我们做的，是人心里的能源。诸位每天在公司加班、奋斗、燃烧自己——你们燃烧的能量，观世看得见，也珍视。”
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梧桐坐在桌边，把“燃烧自己”四个字，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。她看着台上的闻人静，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薪火暗淡的同事，心里那根弦，轻轻绷紧了。她忽然想：他说“燃烧自己”——他不知道，他说的是真的。这些人，真的在烧自己。只是烧出来的火，没有照亮任何人，全部流进了一根看不见的管子。
舞台上的闻人静还在说：“……今晚，观世给大家准备了一份小礼物——阳光普照奖，人人有份。”
他身后的礼仪小姐，推上来一辆小车，车上放着一摞红包。工作人员开始分发，一人一个，鼓鼓的，摸着像是一张卡。小满拆开红包，里面是一张印着观世logo的卡片：“阳光普照奖——观世集团特别回馈，凭此卡可兑换……兑换什么？”
梧桐接过自己那个红包，抽出卡片，翻到背面。背面印着一行小字：
“凭此卡，可兑换一次“安心入眠”服务。兑换方式：扫描卡面二维码，授权观世集团“能量管理”服务。”
梧桐捏着那张卡片，抬头看向台上。闻人静正端着酒杯，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她身上。他冲她，轻轻举了一下杯。梧桐把卡片放进包里。她掏出手机，给裴照发了条消息：
“阳光普照奖，是吸薪符。一人一张。年会，果然是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