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会前一天，云寂找梧桐，让她进专案组。
消息是走密道发来的：“梧桐差役：鉴于渊城薪脉异常及观世集团涉案，司主决定成立专案组，抽调寻营差役梧桐、巡察使裴照入组。请于今日亥时到渊城地下一层报到。另有要职相商。”
梧桐把消息看了两遍，回了四个字：“公司有会。”
云寂回得很快：“什么会？”
“年会。”梧桐回，“霓虹广告年终盛典，明天晚上，观世冠名。我得去盯着。”
“专案组的事，可以推后。”
“推不了。”梧桐回，“我白天在霓虹，晚上在渊城，年会在中间。司主，专案组我进，但年会我必须去。观世在他们自己搭的台上，肯定要演一出大戏。我不去看，谁去看？”
云寂隔了很久，才回了一条：“行。你进组，挂名，不占名册。年会的事，你拿主意。出了事，我担着。”
梧桐收好手机。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，把“公司有会”四个字，又默念了一遍。她想起来，她拒绝升职，理由都是这四个字。云寂给她批的档案评语是“拒绝提拔，理由：公司有会”。她其实一直都知道，云寂不信这四个字。但云寂从来没有戳穿过她。她记得上一回，司里要提她当巡察使，她说“公司有会”。云寂看了她半天，批了两个字：准了。后来每一次，他都批这两个字。他这次，还是没戳穿。
年会当天，下午三点，钱总把全部门叫到会议室，做“年会动员”。钱总站在白板前，红光满面，声音洪亮：“同志们！今晚的年会，是咱们公司今年的重头戏！观世集团冠名，全城瞩目的盛典！大家要拿出最好的状态！要有狼性！要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，忽然停住了。他站在白板前，脸上的笑还挂着，但眼睛直直地看着会议室最后一排——那里没有人。
“钱总？”小满喊了一声。
钱总回过神：“……啊，说到哪儿了？对，狼性。大家要拿出狼性。今晚年会，谁也不许请假，谁请假，谁自己跟观世那边解释。”
他放下白板笔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对了，年会现场，观世集团会有人来。都是大人物。大家注意形象，别给公司丢脸。”
会议散了。员工们陆续往外走。梧桐坐在原位，没动。等人都走完了，她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看了一眼钱总刚才盯着看的那排座位。
那排座位，空着。但椅背上，搭着一件西装外套。外套是新的，深灰色，没人穿，也没人收。会议室里的人走过那排座位时，都像没看见那件外套一样，绕开了。梧桐拿起那件外套，翻了一下领口——领口内侧，缝着一个标签，绣着三个字：“观世·市”。她放下外套。外套落回椅背上，袖口轻轻晃了一下，像有人在里面穿着它，刚坐下来。她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件外套，看了两秒，才走出会议室。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外套又搭回椅背上，安安静静，像一直在那里。
傍晚六点，梧桐回家换衣服。她站在衣柜前，翻出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——三年没穿了，还是入职第一年公司联欢时买的。她换上，站在镜子前，看了自己一眼。镜子里的她，有点陌生。裙子的腰线比以前松了一点，她瘦了。她拢了拢头发，把低马尾重新扎了一遍，扎得很紧。
她把工牌摘下来，放在玄关鞋柜上。想了想，又拿起来，揣进包里。她把那袋云寂给的碎壳也塞进包里，拉好拉链，出门。她下楼的时候，脚步很稳。她心里清楚，今晚这一趟，是去看戏的，也是去入局的。她走到楼道口，夜风迎上来，带着一点江边的潮气。她拢了拢裙摆，站在路灯下等小周。路灯的光照着她的深蓝色裙子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——影子比平时长一点，轮廓也深一点。她没在意。她不知道的是，今晚之后，她再看自己的影子，就会想起今晚。
楼下，小周已经在等了。他今天也换了衣服，一件白衬衫，干净利落，看见她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梧桐姐，你今天真好看。”
“嗯。”梧桐说，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打车去年会现场。出租车里，小周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，一路上说了不少话，说年会抽奖，说公司八卦，说他听说观世集团这两年势头很猛，连市里的地标项目都接了。梧桐听着，偶尔应一声。车子路过临渊大厦的时候，她偏头看了一眼——那栋楼通体亮着冷白色的灯，在夜色里像一根竖起来的冰柱。她想起四号管廊里那根穿墙的银管，管口正对着这个方向。
“梧桐姐，”小周忽然问，“你见过观世的人吗？”
“没见过。”梧桐说，“你呢？”
“我也没见过。”小周说，“听说他们的人，都穿一样的深灰色衣服。公司里有人说，年会现场会有观世的大人物来，让我们见了要客气点。”
梧桐没接话。她看着窗外，车拐进临渊大饭店的路口，门口的灯光照进来，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暖色。她忽然想起会议室椅背上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。深灰色。观世。
临渊大饭店，三楼宴会厅。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背景板，写着“霓虹广告年终盛典”，下面一行小字：“总冠名：观世集团”。背景板前摆着两排花篮，红绸上印着“观世集团敬贺”，字是烫金的。
梧桐站在背景板前，看了一会儿。她看见背景板的右下角，印着一枚小小的徽章——一枚火苗形状的徽章，火苗中间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，像一只半睁的眼睛。她盯着那枚徽章看了两秒，把它记下来。
她记下那枚徽章，走进宴会厅。宴会厅里灯光很亮，亮得刺眼。她站在入口，眼睛适应了两秒，才看清满厅的人。两百多号人，觥筹交错，笑语喧哗。她站在门口，像一滴水落进海里。她在心里把那枚徽章的样子又描了一遍：火苗，裂缝，半睁的眼睛。她有一种感觉——那枚徽章，今晚会在这个厅里，睁眼。
她先看了一眼厅里的灯。宴会厅顶上有八盏水晶吊灯，灯是暖色的，把整个厅照得金碧辉煌。但在她眼里，那八盏灯的光，有一层极淡的青绿色，压在暖色底下，像水里浮着的一层油。她眨了一下眼，再看，青绿色又没了。她站在原地，没有再动，先看清楚了脚下——宴会厅的地毯是深红色的，红得发暗，地毯的绒毛在灯光下齐齐倒向一个方向，像被什么东西，一遍一遍地扫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