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，霓虹广告发年会通知了。
通知是人事部出的，红色海报，贴在茶水间门口，标题写得很大：“霓虹广告年终盛典——感谢有你，共创辉煌”。海报右下角，有一行赞助商信息，字很小：“总冠名：观世集团”。红底金字，喜庆得晃眼。梧桐站在海报前，看了那行小字两秒。她见过太多这种冠名——赞助商的名字，永远在最不显眼的地方，可钱，永远从最不显眼的地方流走。她掏出手机，拍了一张，发给裴照。
裴照回：“观世冠名你们公司年会？有意思。他们这是要把皮，贴到你们公司脸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梧桐回，“我盯一下。”
她收起手机，往工位走。路过钱总办公室，门虚掩着，她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——不是打电话，是钱总一个人在自言自语：
“……这个季度，员工状态不错，怨气足，啊不，士气足……年轻人，就是要有干劲……”
梧桐在门口站了一下。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——钱总坐在大班桌后，正对着空气讲话，面前摊着一摞文件，脸上挂着一种很满意的、红光满面的笑。那种笑很真，真得不像装出来的。他说“怨气足”的时候，自己改了口，改成“士气足”——可梧桐听清了。她站在门口，手指轻轻搭在门框上，没有推门。她忽然发现，钱总桌上的茶杯是空的，可他每隔几秒就端起来，喝一口，喝得津津有味。她盯着那空杯子看了两秒，收回目光。她想起沈半仙的话：饼画得越圆，你的气就越旺，越好抽。
她没进去，走回工位。
晚上七点，她下楼。电梯里，她碰见财务的老张。老张跟她打了招呼，声音有气无力：“梧桐，下班啊？”
“嗯。张姐，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累的。”老张揉着太阳穴，“最近不知道怎么了，天天困，睡不醒，上班像上刑。你说邪门不邪门，以前再累，晚上睡一觉就好了。这阵子，越睡越累。”
梧桐看着她。她注意到，老张胸口的“薪”——普通人看不见，她看得见——那团火苗，比一个月前，暗了一大截。火苗的边缘已经发灰，像烧到一半、快要熄灭的炭。她伸手，隔着空气，轻轻碰了碰那团火苗的边缘。凉的。
“张姐，你最近，有没有觉得，自己特别容易生气？”梧桐问。
“生气？不生气。”老张说，“怪就怪在这儿。我以前脾气多爆啊，最近，气都气不起来了，像被人抽走了似的。”
“嗯。”梧桐说，“您早点回家休息。”
“行，你也是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。梧桐走出电梯，站在大堂，看着老张的背影走远。她想了想，折回电梯，按了四楼。
四楼走廊尽头，那根银管还在。她抬头看了看——管壁上的水珠，比上周多了。她数了数，十五颗。上周十二颗。她盯着那根管子，看了一会儿，又看了看走廊这一排工位，一个一个看过去：刘姐的位子空着，小周的位子亮着灯，钱总的办公室亮着灯。
她走到小周工位前。小周不在，电脑屏幕亮着，桌面上开着一个文档——“新人工作日志”。她看了一眼：
“12月3日：今天钱总在例会上表扬我，说我有狼性。我注意到，梧桐姐的薪——啊不，梧桐姐的情绪，今天波动不大，比较平稳。”
梧桐站在工位前，把那行字看完。她把文档往下翻了一页，下一页是空的。她关掉文档，走回自己工位。她走得很慢。她想起沈半仙那句：他记的账上，写着你的名字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工牌，烧痕三道。她想：小周的日志里，写的是“薪”，还是“情绪”？他敲下那个字的时候，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吗？
晚上十点，小周从茶水间回来，看见梧桐还在，愣了一下：“梧桐姐，你还没走？”
“改方案。”梧桐说，“你呢？日志写完了？”
“写完了。”小周说，“我今天写了点心得，关于观察员工——啊不，观察同事的。梧桐姐，你说我是不是写得太细了？钱总说要写工作内容和心得，我觉得同事的情绪也算工作内容的一部分，就记了。”
“算。”梧桐说，“写日志嘛，想写什么写什么。”
“梧桐姐你不介意就好。”小周笑了笑，坐回工位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梧桐看着他收拾。她忽然问：“小周，年会你参加吗？”
“参加呀。”小周说，“观世集团冠名的，听说有抽奖，一等奖是现金。梧桐姐你参加吗？”
“参加。”梧桐说，“年会上，我请你看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梧桐说。
她关电脑，下楼。走出写字楼，她站在路灯下，掏出手机，给云寂发了条消息：“司主，霓虹年会，观世冠名。钱总开始反常，员工薪火普遍变暗。我怀疑，年会是个局。”
云寂回：“知道了。年会那天，你机灵点。渊城那边，我盯着。”
梧桐收好手机，往公寓楼走。走到楼下，她抬头——十二楼，她的窗户亮着灯。绿萝在窗台上，叶子水灵灵的。
她上楼，开门，换鞋。她走到窗台前，摸了摸绿萝的叶子，又看了看窗外。远处的观世大厦，通体亮着冷白色的灯，在夜色里像一根竖起来的冰柱。她忽然觉得，那栋楼亮灯的样子，很像渊城缉魔司那一夜的样子。
“你又在看我。”她对着那栋楼说，“年会那天，我就去看看，你们想干什么。”
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晃了一下。她拉上窗帘，没有立刻去睡。她坐在床上，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：工牌，布袋，还有那台旧手机。她想了想，把旧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，开机试了一下——屏幕亮了一下，又暗了，电早就放干了。她把旧手机放回去。她不知道明天年会会发生什么，但她知道，观世把戏台搭在霓虹的年会上，就一定有人要上台。她躺下，闭眼之前，又想起那枚火苗徽章。裂缝。半睁的眼睛。她把这个画面记住，才睡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