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梧桐请假没上班。
她在家躺了一天。药膏的苦味在嘴里散了，换成一股药味。下午，她爬起来，把屋里收拾了一遍，把那盆绿萝搬到阳台，又搬回来，最后放在窗台上，让它晒太阳。
傍晚五点半，她的手机响了。不是微信，不是电话——是那段很长的震动。
渊城市政厅·缉魔司·紧急会议
今晚亥时（21:00），渊城缉魔司总部，地下一层会议室。全体在职差役与巡察使出席。议题：渊城薪脉异常。密级：绝密。
附注：入场请出示腰牌。本次会议，司主点名，不得缺席。——缉魔司
梧桐把通知看了两遍，重点是最后一行：“司主点名，不得缺席。”
她有种感觉，这不是普通的例会。
晚上九点，她到渊城缉魔司，下到地下一层。会议室不大，一张长桌，桌上摆着茶杯，坐满了人——她数了一下，七个。七个在职差役和巡察使，加上云寂，八个人。
云寂坐在长桌主位，还是那件旧中山装，保温杯放在手边。他环视一圈，开口：“都到了。今天叫大家来，是有一件事，要当面说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：“渊城薪脉，昨晚被抽了三成。东区的，还回来了。城南、城北、城西的，还在被抽——抽得很慢，很隐蔽，像有人不想惊动我们，一点点往外挪。”
“还回来的，是东区。”一个穿灰衣的差役问，“为什么东区的还回来了？”
“因为，”云寂说，“东区那根管子，昨晚被人烧断了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，看向梧桐。
云寂继续说：“昨晚，四楼楼顶那根管子，被一位差役烧断了一半。管子那头，大概是觉得“暴露了”，就把东区的薪先还回来，堵住我们的嘴。这招叫——丢卒保车。”
“那其他三个区呢？”灰衣差役问。
“其他三个区的管子，还在。”云寂说，“所以今晚，我请大家来，是要定一件事——查。查那三根管子的来路。查到源头，把整张网，一次拆掉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有人问：“从哪儿查起？”
“从内部查起。”云寂说。
他端起保温杯，喝了一口：“昨晚的事，我复盘了一遍。那根管子，是怎么从夜空里伸到楼顶的？它路过哪儿，没人知道。但有一件事，我知道——那根管子来的方向，是南边。而昨晚，城南有一处值班岗，提前撤了人。”
会议室里，所有人的目光，又看向坐在角落里一个人——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巡察使，姓马，管城南辖区的。
马巡察的脸，在灯光下白了：“司主，昨晚城南撤岗，是因为城南有一起突发事件，需要人手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云寂说，“撤岗的理由，合理。但撤岗的时间，太巧了。巧到，管子从城南方向伸过来的时候，城南正好没人看着。”
“司主，我——”
“我没说你一定有问题。”云寂打断他，“我是说，司里出了漏子。漏子从哪儿出的，得查。今晚请大家来，就是把话挑明——”他环视一圈，“从今天起，所有人的差签，走密道。不经过档案局登记，不经过大厅派发。案子，只派给知情的人。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云寂端起保温杯，喝了一口：“查内鬼的事，我来办。你们只管办案。办案的人，别问谁信得过——今晚在座的，都信得过。出了这扇门，谁都别信。”
会议散了。差役们陆续起身离开。梧桐坐在位子上，没有动。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，云寂叫住她：“梧桐，你留一下。”
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云寂把保温杯放下，看着她：“昨晚楼顶的事，裴照跟我说了。你烧到薪根，烧出血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知那根管子是钩子，还往上烧。”云寂说，“裴照问我，你图什么。我也想问你，你图什么？”
梧桐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我图看看，钩子那头是谁。”
“看见了吗？”
“看见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”梧桐说，“它认得我。它说，三年前抽我薪根的，也是它。”
云寂端着保温杯，没有接话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你三年前出事那天，现场，有一张符纸。”
“裴照跟我说了。”梧桐说，“落云观的符纸。”
“符纸不是落云观的。”云寂说。
梧桐看着他：“不是落云观的？”
“符纸的纸张，是落云观的；画符的人，不是落云观的人。”云寂说，“那半枚印章，我查过——是刻的，但刻印的人，不懂符。他只是借了落云观的纸，画了一道符，留在现场，想把水搅浑。”
梧桐靠在椅背上，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：“有人故意留下落云观的符纸，栽赃落云观？”
“栽赃，还是引路，说不清。”云寂说，“但有一点，我能确定——那根管子，三年前抽你薪根的时候，不是孤身一根。它背后，有人指挥。指挥它的人，知道你会经过那儿，知道你会出手，知道怎么让你烧到薪根。”
“所以，三年前的事，有人预谋。”
“有人预谋。”云寂说，“而且预谋的人，现在，还在司里。”
梧桐看着云寂。云寂端起保温杯，喝了一口，说：“我刚才说，今晚在座的都信得过。那是说给他们听的。”他放下杯子，“私下里，我告诉你——我信得过的人，只有一个半。你算一个。裴照，算半个。”
“那半个，为什么只有半个？”
“因为他爹，当年也查过这张网。”云寂说，“他查他爹的案，查得越深，越可能被这张网拖进去。我不是不信他，是不敢全信他——这世道，查案查到一半，被自己人捅刀子的，我见得多了。”
云寂站起来，拍了拍她的肩：“你昨晚那一烧，烧出了钩子认得你的事实。接下来，你养伤，办案，别急着再往上撞。等你把仓里的杂质滤干净，把火候烧回来——到时候，我们再跟那张网，算总账。”
他端着保温杯，走出会议室。梧桐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，看着长桌上那些没喝几口的茶杯，坐了很久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，渊城的灯火亮着，暖黄的。她看着那座城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云寂说的那句话：“预谋的人，现在，还在司里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会议室门口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没有人。
她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在司里。那到底，是谁呢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