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2集:方家庄油管,禁军守口
方家庄的院墙塌了半边。
林北翻进去时,脚下踩到一块铁板。铁板半埋在碎砖里,锈迹斑斑,盖面上留着当年铁锹撬过的痕。他蹲下来,抠住板边,用力一掀。铁板翻过去,底下黑洞洞的,油味冲上来,沉,黏,贴在鼻尖上甩不掉。油管还在。陶管,三指粗,管口黑洞洞的,风从里头呜呜钻出来。管壁上的桐油味水冲不散,渗进陶土纹路里。
赵大从塌墙外翻进来,断掌攥着铁锤,黑毛上沾了夜露。他凑近管口闻了一下,脸色变了。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吹了一口,火星亮起来。林北一把扣住他手腕,火折子灭了,火星落在管口边,嗤的一声,没了。林北松开手,声音压在喉咙里:“一点,长安上天。”
赵大退了半步。他把火折子塞回怀里,铁锤扛在肩上。林北蹲在管口边,手伸进去摸。管壁滑,油膜裹着手指,黏腻腻的。他顺着管身往深处探,管子在墙根拐了个弯,朝院外方向延伸。他站起来,跟着管走向走。管从废宅后墙出去,穿过一片枯死的菜地,钻进土里。他蹲下来,扒开土,管子在土下三寸,跟一条黑线一样,朝西拐。西边是禁军营地。方家庄被李靖占过之后,禁军驻了三个月,营帐扎在庄西坡地上,现在还有火把光。
禁军巡逻的靴声从坡上传来。两个兵,甲叶响,刀鞘磕腿,一步一响。林北和赵大缩进废灶里。灶台塌了半边,灶膛里积满灶灰,灰厚,埋到小腿。两人蹲进去,灶膛口朝坡下,背对着巡逻方向。靴声近了,停在灶台边。甲叶响了一声,有人踢了踢灶台的碎砖。灶灰扬起来,呛鼻子。林北屏住气,脸贴在灶膛壁上,灰蹭了半边脸。赵大攥着铁锤,锤头夹在膝间,黑毛上沾了灰。
“长孙家吩咐。”灶台边的人开口,嗓子粗,是巡逻头子,“油管旁见人即杀。不管是谁,杀了报长孙家领赏。”
另一个兵应了一声。靴声转了方向,朝坡上走。甲叶响渐轻,火把光晃了晃,远了。林北蹲在灶膛里没动,等靴声彻底没了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灶灰从鼻尖上落下来,他抹了一把脸,灰和油混在一起,糊了满脸。
他低头看灶膛底。灶灰深处,硬邦邦的,有个方角。他拿手扒,灰扬起来,呛得赵大偏头咳嗽。灶灰扒开,底下搁着一只铁盒,巴掌大,方方正正,盖面上刻着两个字——钢模。他掀开盖,盒里是一块钢坯,三寸长,两指宽,中间钻了孔,孔壁上纹路细密,是枪管膛线的模芯。当年方家庄地下室暗格里藏的,禁军搜庄没搜到,他让王石匠埋在灶灰里,十年没动。钢坯旁边还搁着一根引线,纸卷的,里头裹着药线,一头搭在油管接口上,另一头盘在盒底。他拿起引线,线头干,药线还脆。他把引线搁回盒里,盖上盖,揣进怀里。
赵大凑过来,灶灰沾了满脸,黑毛上全是灰白。他看林北怀里鼓起来,低声问:“钢模?”
林北点头。他站起来,从灶膛里探出半个头。坡上禁军火把光还在,营帐影影绰绰,帐门口有人站岗,刀尖朝上。油管从他脚边延伸出去,朝营帐方向拐。他蹲下来,顺管摸了一段,管子在坡脚拐弯,朝营帐后墙方向去。营帐后墙是木栅栏,栅栏底下有个洞,管从洞里穿进去,消失在帐底。他退回来,灶灰在脚下簌簌响。
“管口接营帐底。”林北压低声音,“禁军睡在油管上,不知道。长孙家让他们守口,他们以为守的是人,守的是管子。”
赵大攥着铁锤,锤头磕在灶膛壁上,闷响。他盯着营帐方向,黑毛上灶灰簌簌落。林北把怀里的钢模盒往里塞了塞,盒角硌着肋骨。他摸了一下袖中密旨抄本,朱印棱角还在。又摸了一下那根引线,药线脆,捻一下能掉粉。他把引线从盒里抽出来,重新搭在油管接口上,线头朝营帐方向。然后他蹲回灶膛,脸贴在灶壁上,灰蹭了满脸。
坡上,巡逻的靴声又响起来,朝灶台方向走。火把光晃过来,照着塌墙、碎砖、废灶。灶膛里黑,灰厚,两个影子缩在最深处。靴声停在灶台边,甲叶响了一声。火把探进来,光照着灶膛口,灰扬起来。巡逻兵拿刀鞘拨了拨灶口的碎砖,砖滚进去,砸在灶灰上,噗。他骂了一声“破灶”,收刀,转身走了。靴声渐远,火把光收了。
林北从灶膛里爬出来,灶灰从头顶落到脚面。他站在废宅院中,短褐上全是灰,怀里钢模盒硌着,袖中引线垂着。赵大跟着爬出来,铁锤扛回肩上。两人翻墙出去,墙外官道上,长安城坊墙的轮廓在夜色里压着,宫城灯火远远亮着。林北回头看了一眼方家庄,废宅里黑沉沉的,油管埋在土下,引线搭在管口,朝营帐方向。他转身,朝渭水支渠方向走,赵大跟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