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集:民间声望,帝王不安
林北祠的香火比三天前更盛。
泥像前跪满了人,从茶棚台阶一直跪到官道边,老幼妇孺,商贩匠人,有人磕头,有人上香,有人把铜锁搁在供台上,锁梁上“林工”二字被香灰盖了又擦,擦了又盖。祠祝站在泥像旁,手里敲着一面破锣,锣声哑,可每敲一下,人群就跟着喊一声“林公保佑”。香灰飘起来,落在泥像肩头,落在供台那把断刀上,落在跪着的老汉白发上。
林北站在人群最外围。头巾裹着半边脸,短褐前襟扣死,右手垂着,焦皮结的痂蹭着裤缝。他挤在茶棚柱子后面,看着泥像胸前那两个字。一个老汉从人堆里爬出来,膝盖上全是泥,他一把抓住林北左手,攥得死紧。老汉脸皱得像干枣,眼里有泪:“林公造锁,救了我孙女。孙女被人贩子关在柴房里,锁是林公造的,钥匙断在里头,人贩子打不开,我孙女活活熬到官兵来。林公显灵,林公显灵——”
林北抽手。他手腕一翻,从老汉掌底滑出来。老汉愣住,抬头看他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盯着他裹头巾的脸。林北退了一步,后背抵在茶棚柱子上。老汉还要扑,方小满从旁边挤过来,扶住老汉胳膊,把他往人堆里带。老汉回头喊:“林公——林公在——”
祠祝忽然站上供台。他手里破锣敲得急,当当当,压过人群喧嚷。他扯着嗓子喊:“林公在长安!林公在长安!——”人群炸了。跪着的站起来,站着的往前挤,香灰扬起来,供台上的铜锁被碰翻,滚下台阶,碎了一把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把帽子扔上天。祠祝还在喊,嗓子劈了,锣声断了。
禁军从官道两头冲进来。皂衣,佩刀,甲叶响,队正骑在马上,刀出鞘,朝人群劈。人挤人,往两边倒。有人被踩了脚,有人撞翻香炉,香灰泼了一地。禁军围住泥像,刀尖朝外,把祠祝从供台上拽下来,按在地上。祠祝脸贴泥,嘴还在喊,喊声闷在土里。百姓退到官道边,有人捡起碎石砸过去,砸在禁军甲叶上,当,当。
林北趁乱从茶棚柱子后闪出来。他贴着泥像后墙走,墙根一条窄缝,暗门推开,后室暗,油灯点着。他进去,掩上门。后室墙上挂着一幅字,素绢,墨迹新,两个字——林北。字是行书,笔锋锐,收笔重,是李世民的亲笔。他在方家庄地下室见过密旨,认得这笔迹。字挂得正,下面供着一只粗陶杯,缺了口的,从方家庄带回来的那只。香灰落在杯沿上。他站在字前,袖中密旨抄本硌着手腕。
暗室墙角,麻袋还在,名册袋口扎着。他蹲下来,解开袋口,抽出最上面那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今日名册多了一行,墨迹未干:某年某月某日,长安,李世民,上香三炷,留字一幅。他合上册子,塞回麻袋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后墙,摸到王匠头说的暗道入口——假山石砌的,石缝里塞着油布。他推开油布,洞里黑,有风。他钻进去,油布盖回。
前堂传来禁军砸门声。后室门被踹开,刀出鞘,火把探进来,照着空室、空墙、空麻袋。墙上的“林北”二字被火把光照着,墨迹反光。祠祝被押进来,跪在字前,脸肿了,嘴角血沫。队正拿刀鞘挑开麻袋,名册掉出来,散了一地。他捡起一本翻,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了李世民的名字。队正脸色变了。他把名册塞回麻袋,挥手,禁军撤出后室。祠祝被拖出去,百姓还在外面砸石,石头砸在祠门上,门板裂了。
长安,金殿。
李世民坐在案后,案上搁着一只茶盏,青瓷,薄胎。传令兵跪在殿中,手里捧着册子——林北祠名册抄本,最后一页折了角。传令兵念:“白石镇林北祠,今日香客三百。祠祝喊‘林公在长安’,百姓沸腾。禁军封祠,搜出祭品:铜锁、铁锅、断刀。墙上挂陛下亲笔‘林北’二字。祠祝被押。”
李世民拿起茶盏。他翻过来看盏底,款识“大业年制”。他忽然攥紧,青瓷从掌心裂开,碎成三片。瓷片割进肉里,血珠冒出来,滴在案上。他把碎瓷搁在案角,拿袖子擦了手。血止不住,他又擦,擦了三遍。传令兵跪着没动。
“他活着。”李世民声音不高,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,“比反贼可怕。”
殿门外,暮色压下来。宫灯刚点,光照着殿前金砖。长孙无忌站在殿门阴影里,朝服前襟铁渣早洗干净了,可袖中那枚空布包还在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。李世民没看他,手指搁在碎瓷片上,血珠凝了。殿外,暮鼓敲响,一声接一声,传到长安城坊墙外,传到林北祠门口,百姓还蹲在封条前,有人偷偷上香,香灰落在封条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