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集:追枪开商路,关文难求
地一暗坊的石台上钉着一张图。
不是高炉图,不是枪管图。是萨保那张西行地图,林北从怀里抽出来的,朱砂点还在,碎叶那个圈最深。图铺在石台上,四角拿铁钉钉死。林北站在图前,手里攥着铁锤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一锤砸下去。锤头穿透图面,正砸在碎叶那个朱砂圈上,石台面崩了个白坑,图从中间裂开。赵大站在旁边,断掌攥着,黑毛上沾了炉灰。方小满蹲在石台角,怀里抱着竹篮,篮里烤饼凉了。二狗缩在窑口,草鞋没了,脚上裹着破布。
“追枪,开商路,两件事一起做。”林北把锤子搁在石台上。锤头还嵌在图里,朱砂碎末溅出来,红点落在锤柄上。
方小满把竹篮搁下,从怀里摸出一块石炭,在石台面上划数字。出关要关文,关文找都督府,都督府找县尉,县尉找关系,关系要钱。她划了一横,又划一竖,嘴里念叨:“追枪出关,得往北走。北边关隘三道,每道都要关文。买关文,一道十贯,三道三十贯。我们手里只剩萨保那五枚金饼,换成铜钱,够买两道。第三道——”
赵大蹲下来。他断掌搁在膝上,黑毛竖着:“抢。三道关隘,我带人摸进去,关文抢出来。”
林北从石台下拉出一只木盒。盒里搁着两块灰白的东西,巴掌大,方方正正,是他在山洞里烧的——石灰石掺粘土,磨细了,加水搅成浆,倒进木模里阴干。他拿了一块,搁在石台面上,又拿水壶浇上去,水渗进砖缝,砖面吸水变深。他把湿砖搁在一边,又拿起另一块干的,搁在铁砧上,拿铁锤砸。当的一声,砖没碎,砧面崩了白点。他再砸,砖裂成三瓣,断面灰白,硬,密,砂石嵌在里面。
“水泥。”林北把干砖碎块搁在湿砖旁边,“泡水一夜,硬如石。砌墙,铺路,修关隘,比条石省三倍工。关文官贪财好物,这个比铜钱好使。”
二狗从窑口钻进来。他脚上裹着破布,走一步瘸一下,凑到石台边。他喘着气:“先生,我去镇东打听过了。守关文的是个姓吴的,陇右道都督府派下来的,五十来岁,好酒,好铜器。他后堂摆了一架子铜锁,全是各地匠人送的。他收礼不办事,可要是东西稀奇,他留人喝茶。”
林北把湿砖拿起来,搁在布上。布是方小满从旧衣裳上撕的,灰粗布,洗得发白。他把湿砖包进去,四角折好,扎紧。又拿了一块干砖,也包进去,扎成同样大小。两块布包并排搁在石台上,方小满把它们收进竹篮里,搁在烤饼底下。
第二天清早,林北带赵大、方小满下山。二狗留在暗坊,带着孤儿们守窑。林北骑马,赵大骑马,方小满坐牛车,车上搁着竹篮和两袋石炭。官道走了两天,到陇右道北境关隘。关墙高,门洞窄,守兵两排,横戟拦车。队正拦下牛车,掀开竹篮看,烤饼、石炭、布包。他打开一个布包,里头是灰白砖块,硬邦邦。他翻来覆去看,不懂,搁回去。又打开另一个,湿砖,水渗了布面,潮。他皱眉,把布包搁回篮里。
“干什么的?”队正拿戟尖点着车辕。
“送样。”林北下马,从竹篮里取出湿砖布包,递过去,“给吴大人的。陇右白石镇林工,送新料。”
队正接过布包,掂了掂,湿,沉。他挥手让兵卒搜车,没搜出别的。他捧着布包朝关后走,门洞窄,他侧身进去。过了一会儿,门洞里传出脚步声。队正回来,身后跟着一个文吏,瘦脸,青袍,腰间挂着一串钥匙。文吏走到车前,看了林北一眼,又看赵大,又看方小满。他伸手从篮里拿起另一个布包,拆开,干砖。他翻来覆去看,拿指甲刮了一下砖面,刮出白粉。他把两块砖搁在一起,干的,湿的,碰了碰,声不一样。
“吴大人让你进去。”文吏侧身让路,手朝门洞里指,“后堂。”
林北把牛车交给赵大,跟着文吏进门洞。关墙厚,甬道暗,走了十几步,拐进一间后堂。堂里不大,案上搁着酒壶、铜锁、茶盏。案后坐着吴文官,五十来岁,瘦,胡子花白,手里攥着一块干砖,正凑近油灯看。他看见林北进来,把砖搁在案上,抬头。油灯照着他脸,颧骨高,眼窝深。他盯着林北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林工?”
林北站在堂下,短褐前襟扣紧,袖中密旨抄本和西行地图各占一边。他拱手:“白石镇林工,送水泥样。”
吴文官把湿砖从布包里拆出来,搁在干砖旁边。他伸手摸了摸湿砖表面,水渗布面,潮气还在。他又拿手指敲了敲干砖,声闷,硬。他抬起头,脸色变了。不是方才那种打量,是另一种,眼皮跳了一下,嘴角绷紧。他把两块砖并排搁在案角,推了推酒壶,站起来。
“你跟我进后堂。”他说。
文吏退到门外。吴文官从案后绕出来,走到林北面前,压低声音:“白石镇铁匠铺,周县尉举荐你,你没去。长孙家暗桩在找一个人,姓林,会造枪。你跟我进后堂。”
他转身朝堂后走,青袍下摆扫过砖地。林北站着没动。堂后是一扇小门,门板厚,铜环,半掩着。门缝里透出油灯光,还有一股墨味。吴文官走到门边,回头看了林北一眼。林北摸了一下袖中密旨抄本,朱印棱角硌着指腹。他跟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