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集:假扮山匪,吓退家丁
林北蹲在渠边,火把还举着。家丁头子攥着刀,虎口发麻,身后十几个家丁举着火把围成半圈,长矛朝前,可没人敢动。渠面上的油浮着,火把离油面不到一尺,热浪往下压,油面反光晃得人眼花。
赵大忽然弯腰。他从溪边泥地里抓了一把湿泥,抹在脸上,从左颧到右腮,泥糊了满脸。又从石堆后抽出一张兽皮——冬天垫窑口的,狼皮,毛粗,臭。他往肩上一披,兽皮垂下来,盖住半边身子。他回头朝徒弟们使了个眼色。七八个徒弟跟着他钻进坡边林子,脚步轻,树枝晃了几下,没人了。
家丁头子盯着林北的火把,额角冒汗。忽然林子里响起一声怪叫。嗷——不长,不短,拖着尾音,像狼,又像人。家丁们回头。第二声怪叫从另一个方向来,更近。第三声,第四声,四面八方响起来,夹着树枝折断声、碎石滚动声。林子里黑影幢幢,兽皮翻动,火把光照过去,照见七八个披毛带角的影子跳出来,脸上泥糊得看不清眉眼。
赵大冲在最前面。他兽皮裹身,铁锤扛在肩上,黑毛从泥浆里竖起来,嘴里怪叫:“山匪借道!留下买路钱!”他身后徒弟们跟着喊,有的吼,有的学狼叫,有的拿铁钳敲铁砧碎片,当当当,像锣,像钹,混成一片。
家丁们手里的刀掉了一把。又掉一把。有人往后退,踩了碎石,摔在地上,火把脱手,滚进溪水里,嗤的一声灭了。赵大冲到门洞石堆边,抡起铁锤,一锤砸在旗杆上。旗杆是竹竿,插在石堆顶,蓝底白字“崔”旗。锤头落下,竹竿断成两截,旗子飘下来,落在溪水里,被油面粘住。家丁头子喊了一声“撤”,十几个家丁转身就跑。跑得急,脚底下绊了绳套——白天林北让徒弟在坡边草丛里布了三道绳,麻绳,活扣,一头系在树根上。家丁踩进去,绳扣收紧,人倒吊起来,火把脱手,照着他倒悬的脸。一个,两个,三个,三个家丁被吊在树上,腿蹬手刨,长矛掉在地上,刀也掉了。
二十个徒弟从林子里钻出来,兽皮扔在地上,泥脸没擦,看着树上吊的人,笑翻了。有人蹲在地上拍大腿,有人拿铁钳敲铁砧,当当当。二狗从坡后跑出来,耳朵还嗡嗡响,看见树上吊着人,咧着嘴笑,草鞋跑掉了也不管。
赵大走到家丁头子面前。头子没被吊,可刀掉了,虎口还在抖。他盯着赵大泥糊的脸,往后退了一步,背抵在石堆上。他忽然喊:“崔家不会放过你们!崔家三等门阀,长安有宅,陇右有田,你们——”
赵大弯腰从地上抓了一把泥。他往前一步,捏住家丁头子下巴,一卸,咔嗒,下巴脱了。头子嘴张着,骂不出声。赵大把泥塞进去,塞满,抹平。头子呜咽,手刨脚蹬,被赵大一脚踹在膝弯,跪在地上。赵大蹲下来,泥手在他短褐上擦了擦,黑毛上泥浆干了,龟裂。
坡下官道方向,火把光没了。十几个家丁跑散了,有的朝门洞跑,有的朝白石镇跑,火把丢了一路,灭了。被吊的三个还挂在树上,腿蹬得慢了。赵大站起来,朝徒弟们摆摆手。徒弟们过去解绳扣,三个家丁摔在地上,趴着不动。赵大踢了踢其中一个,没反应,晕了。
林北蹲在渠边,火把还举着。油面浮着,水轮还在转,锤头还在砸。他站起来,把火把插回石缝里。火把光晃了一下,照着满地的刀、长矛、火把杆、泥脚印。他走到赵大面前,看了他一眼泥糊的脸,没说话。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断旗杆,蓝底白字“崔”旗泡在溪水里,油浸透了,字模糊了。他拎起来,搁在石堆上,旗面朝下。
崔家正堂。
家丁头子跪在堂下,下巴刚接回去,说话漏风。他跪着,浑身泥,短褐撕了口子,膝盖磨破。堂上坐着崔家家主,六十来岁,瘦脸,手指细长,案上搁着茶盏,没喝。头子添油加醋,说后山有千百山匪,披兽皮,涂花脸,铁锤砸断旗杆,绳套吊人,火把点河。他说到“点河”时,舌头打结,下巴又歪了。崔家主拍案。茶盏跳起来,泼了半案。他站起来,手指头子:“千百山匪?白石镇方圆三十里,哪来的山匪?你睁眼说瞎话。”
头子磕头,额头磕在砖面上,闷响。管家从侧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木匣,匣里是那枚铜锁——夜巡家丁在石堆旁捡的,锁梁上“林工”二字。管家把锁搁在案上。崔家主拿起来看,锁芯紧,撬不开。他翻过来看锁梁刻字,忽然不说话了。他坐回椅上,茶盏推一边,拿手指敲案面,笃,笃,笃。
“林工。”他念了一遍。管家凑上来,低声说:“白石镇铁匠铺,前阵子来了个外乡人,自称林工。周县尉举荐他做官,他没去。铁匠铺的赵大拜了他做师父。后山旧窑,白天没人,夜里冒烟。”
崔家主把锁搁回匣里。他看了管家一眼。管家退后一步,从袖中摸出一张帖,素纸,折得方正,递上去。崔家主展开看了一眼,帖上写的是后山有反贼,私建暗坊,私造军器,请官兵搜山。落款是崔家。他看完,搁在案上,拿茶盏压住一角。
“递县尉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