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集:帝王识货,暗寻林北
废铁砸在金砖上,弹了一下,滚到李世民脚前。
长孙无忌跪在殿中,朝服前襟沾了铁渣,额角磕得发红。他身后,管事捧着布包,包里是那枚“林工赠”铜印,布面透出印文凸痕。殿上只有李世民一人,常服,没戴冕旒,手指搁在案沿,一下一下敲。废铁停在靴尖前,半截断管,管壁薄,断口毛刺密,铁质灰黑,气孔像蜂窝。
“林北欺君。”长孙无忌声音压得低,可殿里每个字都砸得响,“长孙家私坊试炉,照他图纸开火,铁水灌模,枪管一炸三断。铁渣里翻出这枚印——林工赠,废铁三炉,谢长孙家试火。他拿假图骗长孙家,拿废铁打陛下的脸。”
李世民没看长孙无忌。他弯腰拾起那截断管。管身轻,比寻常铁管轻三成,敲一下,声闷,不脆。他翻过来看断口,毛刺粗,气孔多,铁质疏松。可他拿指甲刮了一下管壁内孔,刮出一道亮痕——内壁光滑,比外壁细密,显然是淬过火的。他把断管凑近鼻尖,闻了一下。铁锈味里混着一丝桐油气,是淬火用的油。他笑了一下,没出声。
“这铁脆而轻,不是废。”李世民把断管搁在案上,手指点着断口,“你看断口,外壁气孔多,内壁细密。炼铁的人故意让外层出气孔,内层压实。一打就断,可断口内层能磨出刃。他不是炼不出好铁,是故意炼错。林北在藏真本事。”
长孙无忌抬头。他愣了一瞬,脸色从红转白。他膝行半步:“陛下,此人留不得。他在陇右聚匠,建暗坊,造军器,假图乱长孙家,真枪藏后山。今日废铁打脸,明日就是真枪破城——”
“不。”李世民抬手。他站起来,走到殿门边,朝外看。殿门外,宫灯刚点,暮色压着宫墙,远处长安城的坊墙一重一重。他转身,从案上拿起那枚铜印。印面“林工赠”三个字,阳文粗,刻得深。他翻过来看底面那行小字,忽然笑出声。笑声不大,可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长孙无忌跪着没动,管事缩在殿门后。
“加派人手,找他。”李世民把铜印搁回匣子里,木匣不大,紫檀,面上刻着云纹。他把废铁断管也放进去,管口朝上,印搁在管边。匣底刻了两个字——“林北”。他合上匣盖,手指在匣面敲了一下。
长孙无忌还要说话。李世民没看他,朝殿外暗处抬了抬下巴。殿门阴影里站着一个人,没穿甲,常服,腰里别着短刀。他走出来,单膝跪地。李世民把木匣递过去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清楚:“找到他。别伤。朕要看他下一炉出什么。”
那人接过匣子,站起来,退进阴影里。殿门合上,暮色沉下来。长孙无忌跪在殿中,朝服前襟铁渣还在,额角红印未消。李世民走回案后坐下,拿起案上那片碎陶——从方家庄带回来的,缺口锋利。他搁在掌心,指腹按上去,血珠又冒出来。他没擦。殿外,暮鼓敲响,一声接一声。长孙无忌慢慢站起来,退到殿门,转身出去。他走过宫廊时,袖中攥着那包印的布空了,手指收拢,攥着掌心。
陇右道,白石镇,后山暗坊。
赵大蹲在窑口,拿铁钉在竹片上刻字。竹片正面五道痕:横、竖、圈、横、竖。背面两行小字,墨早干了。他把竹片递给林北。林北对着炉火看,火光映着刻痕。他看完,把竹片搁在铁砧上,拿起碎砖,在石壁上第六道竖线旁边,画了个小圈。圈不大,可落笔重,白痕嵌进石面。石壁上六道竖线凑齐了,山北、山南、镇内、后山、长安、宫城。他把碎砖搁下,从炉前夹出第二根枪管粗坯,搁在铁砧上。管身灰黑,管口圆整,内壁光滑。他拿锉刀修了修管口,铁屑簌簌落。
赵大蹲在旁边,风箱推起来,青焰窜高。方小满从窑口探进头,怀里抱着竹篮,篮里烤饼还热。二狗跟在后面,怀里抱着一只新图筒,筒口封着,麻绳扎得紧。林北把修好的枪管搁在图筒旁边,管口朝外,火光照着管身,灰黑里透出一线青。
坡下官道方向,马蹄声隐约,不止一骑,从长安来,朝白石镇。赵大站起来,铁锤抄在手里。林北按住他胳膊。他把图筒盖拧开,倒出里面那卷纸——是萨保的西行地图,朱砂点还在。他展开看了一眼,折好,塞进怀里。然后他把空图筒搁回石台上,筒口朝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