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集:图纸分段,匠人持股
碗摔在石台上,碎成四片,粥泼了一地。
老匠人姓贺,五十来岁,在方家庄跟了林北两年,打铁的手艺比赵大还老。他站在石台前,手指戳着碎碗片,眼睛瞪着林北:“图纸分段,我们成瞎子,你拿全部好处?凭什么?”
窑里安静了。二十个徒弟蹲在炉边,火光照着他们脸,有人低头,有人看林北。赵大蹲在石台角,断掌搁在膝上,黑毛上沾着炉灰。方小满站在窑口,怀里抱着竹篮,篮里烤饼凉了。贺匠人身后还站着三个老匠人,都是从方家庄跟出来的,年纪大,手艺精,分班烧炉、凿石、配药,手上茧厚,心里账清。
林北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碎碗。他把碗片搁在石台上,又拿起那卷高炉图——昨夜从山洞石壁上揭下来的抄本,桑皮纸,墨线粗,图上有炉膛、风箱、出铁口、引风道,还有他后来补的锁芯槽和枪管粗坯尺寸。他拿起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,撕成五段。第一段是炉膛,第二段是风箱,第三段是出铁口,第四段是枪管模,第五段是配药方。五段纸分开,墨线断在撕口处,缺一段,图就连不上。
他把第一段递给贺匠人。贺匠人没接。林北搁在他面前石台上,又把第二段递给另一个老匠人,第三段递给赵大,第四段递给小满,第五段折起来,塞进自己袖中。他退后一步,手按在石台上。
“五段图纸,五个人持。缺一段,造不出枪。缺一个人,图拼不齐。李世民搜庄,搜到一段,是废纸。长孙无忌买通一个人,拿一段,也是废纸。”他看了一圈,声音不高,“出铁分三成,卖锁卖枪,匠人得三成,暗坊留七成买料、养人、修炉。藏私者,断手。”
贺匠人盯着石台上那段图纸。他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,炉膛画得细,风道走向标得清,可没有风箱那段,炉膛就是个石洞。他把图纸放下,抬头:“图纸分了,我们各持一段。可你袖中那段呢?配药方在你手里,枪管模在你手里。我们持的是炉子壳,你持的是芯。到头来,还是你说了算。”
赵大站起来。他断掌攥拳,另一只手抄起铁锤,锤头点着石台面,当的一声。他盯着贺匠人,黑毛竖起来:“贺老,师父分图,是防外贼。你倒先算内账?”
林北抬手按住赵大。他把铁锤从赵大手里抽出来,搁回铁砧上。然后他从袖中抽出第五段图——配药方,展开,对着炉火看了一遍。他忽然从石台下拉出另一卷纸,展开,上面是同样的配药方,字迹一样,可末尾多了一行小字:假段,真段在袖。他把真段塞回袖中,假段递给贺匠人。
贺匠人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。纸是好纸,墨是好墨,可配药比例故意写错——硝石多了两成,硫磺少了一成,照这个配,火药燃得慢,炸不开。他攥着假段,指节发白。他抬头看林北,林北已经转身走到炉前,拿铁钎拨火。火舌窜起来,青焰混着赤红。
贺匠人咬紧牙。他把假段折好,塞进怀里。身后三个老匠人看着他,等他发话。他沉默片刻,从石台上拿起自己那段炉膛图,卷起来,也塞进怀里。然后他转身,朝窑口走。走到窑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林北一眼。火光照着林北的背影,短褐上沾了炉灰,左颊三个白点。
贺匠人钻进藤蔓,下了坡。晨光从窑口裂缝漏进来,照着他佝偻的背。他走到坡下官道拐角,路边蹲着个乞丐,缺了条腿,面前搁着破碗,碗底两枚铜钱。贺匠人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那卷假段,犹豫了一瞬,塞进乞丐碗里。
“告诉长孙府。”他声音压得低,嗓子干哑,“林北在后山。”
乞丐抬头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。他把假段揣进怀里,铜钱没要,拄着拐棍站起来,朝镇东走。贺匠人蹲在原地,看着乞丐的背影拐进巷口。坡上窑口,赵大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攥着铁锤,盯着坡下。他回头喊:“师父,贺老把图给出去了。”
林北站在炉前,铁钎拨火。青焰舔着炉壁,石炭噼啪响。他从袖中摸出真配药方,展开,对着火光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,塞回袖中。他转身走到石壁前,拿起碎砖,在“地一”旁边又画了一道竖线。三道竖线凑齐了,山北、山南、镇内。他画完,把砖头搁下。
“他给的是假段。”林北说,“长孙家拿到假段,照方配药,火药炸不开。等他们发现是假的,我们已经出了三炉铁。”
赵大攥着铁锤站在窑口,黑毛上沾了晨露。方小满把竹篮搁在石台上,二狗从她身后钻出来,怀里抱着一根新竹管。林北接过竹管,搁在铁砧上,管口对着炉火。青焰映着管身,粗坯灰黑,管壁厚薄均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