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局推出去三天，两边都有了动静。
先动的是水边。周知庸照常去河边讲了一回书，没再主动跟水卒搭话，只是这天上午，他发现浅岸上下了一道细锁链，两个水卒来回巡，比前几日紧了一倍；他在书上抬眼一扫，瞧见远处水幕后头，隐约立着个青衫身影，却没有上岸。
他心里有了数：敖丙收着了。风声起了作用，龙宫这边把门关上，不主动往岸上撞，这就对了一半。只要水师不出海，那场注定要在水边发生的冲突，连开场都开不了。
另一半动静，在城里。
街头关于"乖娃娃不是神将"的议论，比他预想的传得快。市井闲话就是这样，你递一句，旁人替你传十句，传着传着就变了味。头一天还只是"那娃一声不哭"，第二天传成"乖娃不像神将"，第三天不知哪张嘴一拐，就成了"总兵府里那娃不哭，怕不是个不会哭的精怪"；等再绕一圈回来，连城东卖布的都煞有介事地跟人讲，府里这一胎怕是凡胎，配不上什么天降贵子，前几日那点红光，许是看花了眼。闲话跟滚雪球一个道理，开头那粒雪多大不打紧，滚到最后能压塌人，全靠一路旁人随手添的雪。搁他来的那个年代，这叫谣言裂变，比他经手发过的任何一篇通稿都跑得快，还一分钱推广都不花。
这话传到巡场道人耳朵里，麻烦就来了。
第四天午后，周知庸正讲到灵珠子降世那段，清瘦道人带着两个同伴，径直分开人群走到他书摊前。围观的听客见是道爷，纷纷让开。
道人也不发火，负手站定，盯着他问："说书的，前几日街头'娃娃不像神将'的话，是不是从你这儿散出去的？"
周知庸心里一紧，面上却端起说书人的笑脸，一拱手："道爷说笑了，我一个讲古的，讲的是上古灵珠的旧事，跟总兵府的娃娃有什么相干？客人自己要比，我总不能堵人家的嘴。"
"你讲灵珠降世，红光满室、啼哭震林，又说'乖娃娃和神将是两码事'。"道人步步逼，"句句都对着府里那孩子说，你敢说不是有意？"
"道爷，"周知庸把扇子一收，不慌不忙，"上古灵珠的故事，天底下讲法千千万，我讲我的古，府里生府里的娃，我连府门朝哪边开都没靠近过。您要说我讲古讲错了，您指出来哪一段不合古籍，我改；您要说我影射府里，得有凭据——我说了哪一句'总兵府的娃不是灵珠子'？没有。是客人自己对的号。我一个逃荒说书的，还管得住客人心里怎么想？"
这就是他留的后手。说书人讲古，天经地义，他从没点名府里娃娃一个字，所有对比都是听客自己做的。道人抓不到他一句"影射"的实据，这跟昨夜井边他"不承认也不否认"是同一个路数：话都留三分，让对方无处下嘴。
道人盯着他看了半晌，知道这话辩不赢，脸色沉下来，换了个问法："你一个外乡流民，怎会知道灵珠降世该是红光、啼哭、煞气？这套讲究，没在场上混过的人说不出来。你到底是什么来路？"
来了，真正的问题在这儿。
周知庸早料到他们会从"你怎么知道讲究"上撬。他赔着笑，把退路铺好："道爷，我是说书的，说书的肚子里不就装这些讲究么？我走南闯北，各处书坊听来的，灵珠神将的古传，我还会讲的多了。您要想听，我这就给您讲一段——讲错了您罚我，讲得对，您也别拿我一个混饭的流民做文章。"
说着，他真就开讲，把另一段毫不相干的上古神话娓娓道来，细节齐全，扣头严丝合缝，听得分明是个饱读古书的行家里手，绝非临时编的。
道人越听越皱眉。他原本怀疑这流民是"台那边"放进来的人，可眼前这人一肚子零碎古书，讲得头头是道，来路又能圆上"说书走江湖"，实在挑不出错。场里抓白纸，抓的是破绽，没有破绽，硬抓反而惹事。
末了，道人一甩袖子，丢下一句："安分讲你的书，再让我听见你往府里那孩子身上扯，休怪我们不客气。"说罢带人走了。
围观听客一哄而散，周知庸收摊时，才发觉手心又是一层汗。这一关算是过了，可也晓得：巡场道人已经把他记在小本子上，以后他每走一步，都有人盯着，再想递话，得借别人的嘴、走更绕的道。被人记小本子这事他不陌生，当年赶稿他也被人这么列进"重点盯防"名单，区别只在于那边顶多扣他稿费，这位能直接扣命。
当天傍晚，他去河边还书钱（敖丙说"改日来听书"，他便把这段书讲给水上人听，也算履约），刚走到浅岸，却见水面上守着的不是往常的水卒，而是敖丙本人，今日竟上了岸，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，神色比前两次都凝重。
"你递的风，我收到了。"敖丙开门见山，"但我今日来，是想问你一句实话——你到底是怎么知道，水界这几日会出事的？"
（第十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