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回城南那一夜，周知庸没回鸡毛店，钻进破庙，借着月光，用树枝在地上把今晚听来的几句话重新写了一遍。
灵珠子没到位。
临时补了个替身压场。
替身撑不起闹海那一场。
水师那边已经在催。
他蹲在地上，像改剧本时对着场记板一样，把这四句话挨个拆开。改了五年戏，他太懂片场这套逻辑：排期定了，台下观众在等——这里的观众不是活人，是香火、是天命、是剧情惯性——主角没来，场务最怕的不是"今天没拍成"，而是"到点必须开拍"。到点开不了，他们就会想办法顶，找个替身上，找个群演凑，哪怕戏走了味，也不能让这一场空过去，因为空过去，就是场务失职。这逻辑他太熟了，跟剧组到点必须交片、哪怕镜头没拍全也得先剪出一版顶上去一个道理，交不出，全组背锅。
"所以真正的危险，不是灵珠子来闹海。"周知庸在地上画了个圈，把"灵珠子"三个字圈掉，"是灵珠子没来，可戏照开，他们随便抓个人顶上，这个人照样会上岸、会动手、会把敖丙打死——只是死得没道理，账还会算到替身头上。"
他自己要拦，拦不住。原著那条闹海是大势，他一个白纸硬站到两军中间，剧情反噬下来，先没的是他。巡场道人也警告过，别改戏，掰戏的人最先被挤下去。
"那就不能拦。"周知庸盯着地上的圈，眼睛一点点亮起来，"拦是改戏，会反噬；可如果让这场戏自己开不了呢？主角缺位，替身撑不住，戏自己冷掉，没有人动手，敖丙自然就死不了。这不是我拦的，是戏自己没演成——这叫顺势，不叫改戏。"
想通这一层，他浑身一轻，像卡住的齿轮终于对上了牙。
接下来就是拆这个局。要让戏自己开不了，得两头下手：一头给水师一个"不该此时出海"的理由，让敖丙这边先收着，不主动撞上去——这事他已开了头，递过一次风声，得再递，而且要递得更像"外头真有危险"，让龙宫自己把门关上；另一头，得让府里那个替身"撑不住"这件事，被本该看场的人亲眼看见。替身不哭不闹、眼神发沉、李靖不喜，本就是撑不住的样子，可场务碍于排期，会自我说服"再等等、再压压"，得有人把"这孩子根本不是闹海的料"摆到明面上，让他们自己也觉得强推没用，主动把这一场往后压、往冷里放。
第二件事最难，他一个流民进不了府，摸不到替身。可他有一样东西别人没有：灵珠子该是什么样，他肚子里门儿清。
"灵珠子降生，该天降红光、满室异香、啼哭响亮、天生煞气。"周知庸掰着指头，"可这娃娃不哭、无光、父亲不喜。只要把'灵珠子降生该有的异象'和'府里这娃娃的实际'摆在一起一对照，明眼人立刻看出不是同一个。我不用进府，我只要在外头把'真正灵珠子降生是什么光景'讲出去，自然有人拿府里的娃娃去比。"
这是他最擅长的：不伸手改，只递一面镜子，让事情自己照出破绽。
主意定了，他反倒不急了，重新蜷回泥像后头歇了半宿。第二天一早，他照常去十字街口说书，只是这一回，他挑的书目，悄悄换成了一段"上古灵珠转世、神将降世"的古传。
他讲得绘声绘色：哪颗灵珠下凡，怎么红光满室、怎么异香飘出十里、怎么落地一声啼哭震得树上鸟雀全飞、怎么天生带一股旁人压不住的锐气。听客们听得入神，有人顺嘴接话："要说异象，前几日总兵府不也生了个娃？我听说那娃可乖了，一声不哭。"旁边一个纳鞋底的妇人凑趣："乖娃好啊，我家那娃满月哭得整条街都嫌吵，打小费布又费邻居，隔壁坐月子的都被他嚎出了心病。"又有个抽旱烟的老汉慢悠悠补了一句："不哭不闹，倒省事，可神将这俩字，我可不敢往乖娃身上安。"
周知庸等的就是这句。他不接，只笑，摇着扇子说："乖是福气，跟神将降世，可是两码事。"
一句话，轻轻把"乖娃娃"和"灵珠子"切开了。旁边人一琢磨，对呀，一个一声不哭的乖娃娃，哪来的神将煞气？议论声渐渐起来了。
与此同时，他第二次往河边递风。这回他不再自己去，而是借码头一个吃鱼的闲汉之口，把"近来有外乡道人在水界周边转悠、好像在物色能上场的人"的话，散给水卒。
两线一起推，他要的就是：龙宫先收着，场里人自己看出替身不行，这一场闹海，在主角缺位里，悄无声息地冷下去。
（第九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