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河边回来，周知庸重操旧业，回集市说书。
他这回选的地方，特意摆在离总兵府不远的十字街口，人来人往，府里下人采买、街坊闲话，都能从他书摊前过。说书是幌子，听墙角才是真。他一边讲白蛇传后面水漫金山，一边支着耳朵，把零碎的闲话往脑子里捡。
两天下来，关于府里新生儿的怪事，他凑齐了一箩筐。
头一桩最扎眼：这孩子不哭。寻常娃娃落地，饿了哭、尿了哭、惊了也哭，总兵府这位落地三天，阖府上下没听过一声啼哭，闭眼安安静静，喂了奶就睡，产婆都觉得邪性，私下嘀咕"这娃子怕不是个哑巴，要么没气性"。再一桩是眼睛太沉，奶妈说娃娃偶尔睁眼，那双眼不像婴孩，黑沉沉的，看人时安安静静，被盯着的大人反而发毛，下意识想低头。最耐人寻味的，是李靖不喜欢这个孩子。按说老将军得子该是天大喜事，可周知庸从一个采买丫鬟嘴里听来，李靖这几天进出产房脸色都不好，看孩子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该落到自己手里的东西，府里谁也不敢提"取名"两个字。
周知庸收了摊，蹲在街角啃饼，把这三桩怪事摆到一起。
不哭、眼沉、父亲不喜，这三样，哪一样都跟"灵珠子转世、天生神将、哪吒闹海"的剧本对不上。原著里的哪吒，是落地就霞光满室、煞气逼人、天生反骨的混世魔王；眼前这位，安静得像一滴水，倒像……倒像有人把一个不相干的人，硬塞进了灵珠子的位置上，连李靖都知道塞错了，却不敢声张。
"片场换人了。"周知庸咬着饼，在心里给这件事定了性，"戏还是那出戏，可登台的演员不是原定那个。道爷说他不是灵珠子，看来是真的。"这就好比海报上印的是影帝，临开幕换了个没背词的群演，戏还是那幕戏，能不能扛得住，全看命。
那么问题来了：原定的灵珠子去哪了？塞进来的这个又是谁？戏照排，演员被换，这场闹海到底还演不演？
他一个外乡流民，进不了府，查不到婴儿，只能从外头绕。绕来绕去，他盯上了那三个外乡道人。场里的巡场人既然认得"白纸"，那这三个提前到、守在府外的道人，多半也是场里的人，知道内情。昨夜那道人放他走时说"别查你怎么进来的"，可没说不让查别人换角的事。
当天夜里，周知庸没睡破庙，也没回鸡毛店，而是趁黑摸到城北，远远吊在那三个道人落脚的破道观外。他不敢靠近，只躲在对面的断墙后，等了小半夜，终于等到为首那个清瘦道人独自出来，往巷口一口井边打水。
周知庸借着阴影，慢慢绕到能听见说话的距离，却不露面。
道人打完水，没立刻回去，而是对着井口低声自语，像在跟什么人回话："……灵珠子没到位，上头临时补了个替身进去压场，可替身撑不起闹海那一场，水师那边已经在催了……我知道，按规矩该上报，可这是临场换角，报上去是咱们巡场失职……"
只这几句，周知庸心里"轰"地一下，全对上了。
灵珠子没到位，临时补了个替身压场，替身撑不起闹海，水师（龙宫）在催。也就是说：原定要闹海、要打死敖丙的那个灵珠子，根本没来；府里这个安静娃娃是个顶包的替身；可戏的排期没改，龙宫那边还在按原剧本等着"那一场"，于是出现了一个荒唐的空档——戏要开了，主角没到，顶包的又不会演。
那敖丙的死，还会不会发生？
就在他凝神再听时，井边道人忽然转头，目光如电，直直扫向断墙方向："谁在那里？"
周知庸呼吸一滞，没敢动。
道人提着水桶，缓步朝断墙走来，一步，两步。周知庸后背贴住冰冷的墙，脑子里飞快地找退路——左边是死巷，右边是开阔地，硬跑一定被追上。眼看道人走到墙根，他忽然灵机一动，从墙根摸起半块砖头，"啪"地砸向巷子另一头的空木桶。
"哐当"一声巨响，在静夜里格外刺耳。这招是他小时候看戏文学的调虎离山，说白了就是打不过就扔东西引开，体面是一点没了，可命要紧。
道人果然转向，朝木桶那边掠去。周知庸趁这一瞬，猫着腰从断墙另一侧溜出，钻进七拐八绕的民房，一口气跑出城北，直到回到城南，才扶着墙大口喘气。
情报拿到了，人也险些被抓。他靠着墙，心跳慢慢平复，脸上却一点点浮起笑来。
灵珠子没来，替身撑不起戏，龙宫还在等——这意味着，那场注定要敖丙丧命的闹海，此刻正卡在一个"没人演"的空档里。而这个空档，就是他这个白纸唯一能下手的地方。
（第八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