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周知庸没去集市说书，揣着昨夜那枚铜钱，往九湾河去。
他给自己定了条铁律：再见敖丙，绝不能表现出"我知道你是谁、将来会死"，那样要么被当成疯子，要么被当成别有用心。他得找一个光明正大、又能把话递到的由头。
河边晨雾没散，水面上一层薄薄的白气，几个打鱼的早出了船。周知庸在岸上转了三圈，转得比等人赴约还急，又不好意思径直上门，最后选了个稳妥办法：他不直接找龙宫，而是在水边支了个小摊，接着讲昨天没讲完的白蛇传。说书人在河边，天经地义，谁也挑不出错；水卒上岸巡查，听见了，自然会把"有个说书的在水界边晃"报上去。他赌的是敖丙这种肯算账的人，会好奇这个昨夜放走过的流民为什么又来。
果然，书讲到断桥，围了几个洗衣妇人听，约莫一个时辰后，水面轻轻一动，昨夜那两个水靠随从之一，踩着浅水上了岸，皱着眉打量他："又是你？昨夜放你走，你怎么还往河边凑？"
周知庸早备好了说辞，笑呵呵拱手："两位官差，我在城里说书混饭，城里讲腻了，想寻个开阔处讲给水边乡亲听，绝不敢闯水界。倒是有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随从不耐烦："什么话？"
"昨夜我回破庙，听见城里几个外乡道人在巷子里嘀咕，说九湾河水界近来不太平，有生人摸上来探过，还说——"周知庸故意压低声音，"还说这几天水界要出大事，让自家子弟近日少往岸上跑。我琢磨着，这话不管真假，传给水上的人总没坏处，我一个说书的，传个平安话而已。"
这话半真半假。外乡道人盯梢是真，"水界要出大事"是他借昨夜随从那句"前几日刚有生人上岸"改头换面递出去的，目的只有一个：让龙宫这边提高戒备，别让敖丙毫无防备地撞进那场闹海。
随从将信将疑，正要呵斥，水面又一动，青衫的敖丙缓步走上岸来，今日没带剑，只在岸边站定，目光落在周知庸脸上。
"又是你。"敖丙说。
"三太子。"周知庸不慌不忙，把对随从说的话又对敖丙讲了一遍，末了补上一句，"我昨夜得三太子一枚铜钱，至今不敢忘恩。我一个流民，报不了什么，就听见风言风语，来回一声，算还个人情。"
他把"还人情"三个字放得很轻，既不巴结，也不显得刻意。
敖丙看着他，没立刻说话。昨夜这个流民替自己算了笔"拿人不划算"的账，今天又跑来递一句没头没尾的风声，却什么都不求——不要钱，不要路引，甚至没提进龙宫。敖丙在水界长大，见惯了求她办事、攀她门第的人，头一回见这种"送上门又不要东西"的。
"你听见的风声，是谁说的？"敖丙问。
"几个外乡道人，我不认得，也不敢替他们担保真假。"周知庸坦然，"真假三太子自己掂量，我只负责把耳朵听到的话，送到该听的人那儿。"
这一手很聪明：不担保、不揽功、不暴露自己知道内幕，只当个传话的，真假由对方判断，进可攻退可守。
敖丙沉吟片刻，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："你说书，都会讲些什么？"
周知庸一愣，随即笑道："天南地北，才子佳人、英雄好汉、狐怪神仙，都能讲。"
"那你可会讲，东海三太子的故事？"
周知庸心里一跳，面上纹丝不动，赔笑："三太子就在眼前，我哪敢讲您。真要讲，我一个说书的，只听过些龙宫的零碎传说，怕讲错了，唐突贵人。"
敖丙却摇了摇头，淡淡道："无妨。你倒说说，外头人嘴里，东海三太子是什么样的？"
这是考他，也是试探他到底知道多少。周知庸心里门儿清：外头传说里的敖丙，是被哪吒打死、抽了龙筋的倒霉三太子，这话绝不能说出口。真把结局当着本人念出来，那不叫说书，那叫给自己提前念讣告。他拣着最安全的讲法，把传说里"东海龙宫三太子，少年英武，替父镇守水界"的正面壳子讲了一段，半句不提闹海丧命。
敖丙听完，没评价，只目光微沉，像是若有所思。半晌，她抬手，随从递上一枚新的铜钱，她丢给周知庸："你的书，改日我来听。水界的事，你少操心，也别再往岸边送什么风声，被巡的人拿住，我保不了你第二次。"
话说得冷，可这枚铜钱，和昨夜那枚不一样——昨夜是打发，今日是让他"改日来听书"，等于给了个再来的由头。
周知庸接住铜钱，低头称谢，目送敖丙回水深处。等人影没入白雾，他才直起身，长长舒了口气，手心全是汗。
第一步，递风、留线、搭上话，成了。可这只是让龙宫起了点戒备，远远不够。真正的坎儿还没露面，而府里那个"不是灵珠子"的孩子，像一根扎进他喉咙里的鱼刺，他必须弄清楚，这场戏，到底换了哪个演员。
（第七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