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巷里静了几息，只有远处集市收摊的嘈杂隐隐传过来。
周知庸贴着矮墙，飞快地盘算：外头这道人既然说"我不拿你"，又问他是"台那边来的"还是"场里人"，说明他不是李靖的兵，也不是龙宫的人，而是另一条线的，专门在场上辨认混进来的外人。这种人不宜硬闯，也不宜全说，最好的办法是——不答，反问，把球踢回去。
于是他从矮墙后慢慢走出来，站在巷中，既不靠近，也不逃，抱了抱拳："道长这话，我听不太懂。什么台那边，什么场里人，我一个逃荒说书的，只知道今天吃饱、明天有地方睡。"
道人站在巷口，背对着光，看不清表情，只哼了一声："听不懂？那你方才在茶肆，为什么不看茶，专看总兵府？本地百姓看官府，看的是怕不怕；你看的是对不对得上。"
周知庸心里一凛，面上却笑："道长这话有意思，我一个外乡人，初来乍到，看看本地大户住什么宅子，也犯法？"
"大户宅子在东街，总兵府在城北，你绕了半座城过来看它，就为看宅子？"道人步步紧逼，"你还看了我们三个，看了很久。场里场外人，我们一眼分得出来。你身上没有'扮相'，没背词，没走戏位，像张白纸——白纸进了场，要么是失误漏进来的，要么，是台那边有人放进来的。"
"失误"两个字，让周知庸心头一动。漏进来的，失误——这道人把他的穿越，理解成片场出了差错。他干脆顺水推舟，不承认也不否认，只反问："那道长您是场里什么人？怎么个场里法，我听个明白，免得我糊里糊涂，误踩了规矩。"
道人沉默片刻，似乎没料到这个流民敢反过来问，倒放松了些，往墙上一靠，压低声音："我不拿你，是因为漏进来的白纸，场里每月都有几个，多半自己活不过三天，用不着我们动手。你要活命，记住三条就够。"
周知庸竖起耳朵。
"第一，戏怎么走，让它怎么走，你一个白纸，别想着改。台上谁演什么、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反，都是排定的，你伸手去掰，戏一乱，最先被挤下去的就是你这个没扮相的。"
"第二，别在众人面前拆任何人的人设。场上人都靠一张脸活着，你当众叫破他私底下什么样，他活不成，你也别想活。"
"第三，"道人顿了顿，眼神在他脸上刮了一下，"别去查你是怎么进来的。查到的人，都没好下场。"
三条规矩，跟周知庸自己摸索出的"人设规则、剧情惯性"几乎对上了，只是这道人说得更直白、更冷。他心里有了底，面上却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，连连点头："记下了，记下了，我就说书混口饭吃，绝不掺和。"这副点头如捣蒜的架势他熟得不能再熟，甲方半夜抛来十条修改意见，他就是这副"好好好都照办"的模样——至于回去照办几条，那是另一回事。
道人看他半晌，终于直起身，转身要走，走出两步，又停住，像是随口补了一句："另外，劝你一句，别往总兵府凑。"
周知庸装作好奇："府里不刚生了孩子么？"
"生是生了。"道人背对着他，声音淡下来，"可府里那个，不是灵珠子。你别管灵珠子是谁，总之今天落地的这一个，跟你以为的那出戏，不是一回事。你一个白纸，掺和错了戏，死得最快。"
说完，道人拂袖出巷，两个同伴从另一条巷子汇上来，三人很快消失在城北的屋舍之间，从头到尾没再回头。
周知庸站在空巷里，半天没动。
府里那个，不是灵珠子。
这句话把他原本排好的整盘棋，掀了个底朝天。他来陈塘关，是为了抢在闹海之前给敖丙留条活路，赌的是"哪吒降生—七岁闹海—敖丙丧命"这条原著链。可现在道人明说，今天降生的不是灵珠子，那意味着：他熟悉的那条闹海剧情，可能根本不在这个时辰、甚至不在这个孩子身上；他如果照着原著去救敖丙，很可能救错了人，或者白白扑空。
"场里人说别查怎么进来的，别改戏。"周知庸慢慢走出巷子，天色已经擦黑，街上点起了灯笼，"可我要不改，我怎么知道下一个要命的坎儿在哪儿？再说——"
他想起昨夜九湾河边，敖丙丢给他那枚铜钱，想起三太子冷静讲理、肯算账的样子。
"敖丙那条命，我既然撞见了，就不能装没看见。"
他没有回破庙，而是绕到城南，找了家最便宜的鸡毛店，用说书挣的铜板开了个铺位。那铺位窄得翻个身都得跟隔壁合伙喘气，木板硬得跟道具组借来的门板似的，他这一夜睡得跟躺在案板上差不多。躺下之前，他在脑中重新理线：既然府里不是灵珠子，那灵珠子在哪儿？闹海这出戏还演不演？真正的敖丙之死，又会在什么时候、以什么方式发生？道人不肯说，他只能自己去查，而查的第一站，还是九湾河，还是那个肯跟他算账的三太子。
窗外，更鼓敲过二更。周知庸闭眼睡去前，最后一个念头是：明天，得想个由头，再去水边见敖丙一面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同一时刻，城北总兵府内，那团被李靖一剑劈开的肉球里，爬出来的并非粉雕玉琢的灵珠子娃娃，而是一个睁着一双与年龄不符的、冷淡眼睛的小小身影，正隔着窗，望向城南鸡毛店的方向。
（第六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