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缕红光只闪了一下，集市上多数人只当是日头被云遮了，议论两句就散了。唯独周知庸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面掉在地上的破铜锣，半天没弯腰去捡。
他太清楚那是什么。
灵珠子转世，天降红光，满室异香，这是哪吒降生的标配，封神演义开篇就写得明明白白。可按他排的时间表，夫人临产、太乙真人送子、肉球落地，本该还有几日缓冲，够他把外围的钉子一颗颗埋好。现在红光先落，等于戏刚开场，主角已经上台，他这个还没来得及换装的群演，被直接晾在了台边。别人群演好歹领件戏服，他连妆都没上，就被推到聚光灯底下，想躲都没个侧幕。
"乱了，全乱了。"周知庸蹲下去捡铜锣，强迫自己把呼吸放平，"慌没用，先弄清楚一件事：是我记错了时辰，还是这地方的剧情，自己往前赶了。"
他没急着走，继续在集市上讲了半日书，把白蛇传讲到许仙断桥还伞，听客散尽，他才绕着总兵府外围慢慢走了一圈。
总兵府在城北，高墙深院，门口两座石狮子，甲士持戟而立，闲人莫近。周知庸不敢靠近，只在斜对面一家茶肆坐下，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，隔着一条街观察府门。
果然，日头偏西时，府门开了一条缝，几个产婆匆匆进出，脸上又是喜又是怕；不多时，府里传出一声嘹亮得不像话的婴儿啼哭，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，门口甲士互相拱手，脸上有了笑意。
降生了。
周知庸捧着茶碗，心里却没有半点"剧情应验"的踏实，反而更沉，他一眼就逮住两处不对。府门外斜对面的老槐树下，站着三个外乡道人，灰袍束发背着剑，不进也不走，只远远望着府门，像在等什么。旁人当他们是云游挂单的，可周知庸盯了半晌，发现这三人站位很讲究，把府门两侧两条巷子都罩住了，谁进谁出都逃不过眼——这不是挂单，这是盯梢。这套排布他一眼就认出来了，是行内人踩过点的眼线，比他当年为了等一句回复、在楼下干等一下午还讲究。另一处更怪：府里那声啼哭之后，本该随之而来的"满室异香、邻里称奇"，半点动静都没有，城里百姓该干嘛干嘛，没人议论祥瑞，仿佛只是寻常一户人家生了孩子。
"不对。"周知庸抿了口凉茶，在心里飞快地推，"原著里哪吒降生，是天降异象、满城皆惊的大事。这儿红光只有我看见了，哭声只有府里听见，外头毫无反应——要么，这地方把异象收进了府内，只演给府里人看；要么，今天降生的，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哪吒。"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他后背又凉了一层。
他想起昨夜那个被他误认成哪吒的锦缎娃娃，想起茶棚里人人两副脸，想起那面照一下就让娃娃止哭的小铜镜。这个世界是片场，片场里同一个角色，可能由不同的人轮流演；今天府里落下的肉球，到底是灵珠子，还是别的什么被塞进这个位置的"演员"，他一个外人，光在门外看，看不出来。
茶肆里人渐渐稀了，周知庸放下两个铜板，起身往老槐树那边靠，想离那三个道人近一点，听听他们说什么。可他刚走出茶肆门口，那三个道人里为首的一个，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，目光直直扫向他。
那是个四十来岁的道人，面容清瘦，眼神却锐得像针。两人目光一对，周知庸心里"咯噔"，立刻垂下眼，装作一个赶路的流民，低头从树另一侧绕开，脚步不快不慢。
走出十几步，他听见身后那道人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，同伴点头，其中一人悄悄跟了上来。
周知庸没回头，脑子却转得飞快：被盯上了。他一个说书流民，不值得三个道人亲自跟，除非——这道人刚才那一扫，看出了他身上"不对"的地方。
什么地方不对？他穿着流民的衣服，说着本地口音的官话，站在茶肆喝茶，挑不出毛病。唯一不对的，是他看总兵府的眼神，不是好奇，是"核对"。一个本地人看官府，是敬畏或麻木；一个知道剧情的人看官府，是在对表。那道人多半是行家，一眼就把这层"对表"的眼神看出来了——这跟面试官一眼认出谁是临时背稿的求职者一个道理，藏得住衣服，藏不住眼神。
周知庸拐进一条窄巷，脚步加快，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了进来。巷子七拐八绕，他记得白天说书时路过，前头有个卖鱼的早市，这会儿收了摊，堆着几只空竹筐。他侧身躲到一堵矮墙后头，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在巷口停住，那道人没进来，只在外面站了片刻，低声道："出来吧，我不拿你。"
周知庸没动。
"你不是这陈塘关的人。"那道人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传进巷子，"你的鞋、你的口音、你看总兵府的眼神，都不是。我只问一句——你是从'台那边'来的，还是跟我们一样，是场里的人？"
周知庸贴着墙，心跳如鼓。
"台那边"，"场里的人"。这几个词他听不懂，可他听懂了一件事：眼前这道人，知道这个世界是个场子，也知道"场外"有人。而他周知庸，正是从场外误闯进来的那个。
（第五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