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人穿越封神，头一夜睡的是仙洞云床，听的是仙人讲道；周知庸穿越的头一夜，是在一尊缺了胳膊的泥像后头，跟一尊不会点头的神像作伴，把自己这盘死棋翻来覆去地摆。别人开局一路金光护体，他开局跟一尊断臂神像合租，连个愿意跟他点头的室友都没有。
破庙漏风，周知庸一夜没睡踏实。
后半夜潮气从地上往上钻，他裹着那件破旧短打，缩在一尊缺了胳膊的泥像后头，脑子却一刻没停。天亮之前，他把闹海这盘棋在脑子里又过了三遍，越过越觉得，自己原先想的"通风报信"这条路走不通。
见敖丙第二次，难。昨夜人家已经放他走，再贴上去反而像别有所图，三太子多疑，一回生二回熟的路子不适合刚认识的人。见李靖、见太乙真人，更难。一个流民去总兵府说"你儿子将来会抽龙筋杀人"，轻则打出去，重则按妖言惑众拿下，连县城都出不去。最要紧的是，他改的是小局，不是大势：哪吒闹海、莲花化身，是写死在大剧情里的坎儿，硬拦会遭反噬，他能做的，只是在这道坎旁边，给敖丙留一条不至于丧命的缝。
"编剧改戏，从来不改主线，只加过场。"周知庸在黑暗里喃喃，"主线是哪吒必须闹海，我改不了；我能改的，是敖丙出海那一趟，不该把命搭进去。"
天亮以后，他拿着昨夜敖丙给的那枚铜钱，先去茶棚跟掌柜的结了昨夜的饭钱，又赊了两个饼，剩下的钱攥在手里，开始琢磨一个正经问题：在这座城里，一个没路引、没身份的流民，靠什么站住脚，又能名正言顺地到处听消息？
搬货、打杂，都只能蹲在底层，听不到总兵府和龙宫的事。替人写信算账，他字写得一般，也没人信。思来想去，他一拍大腿——他老本行啊。
说书。
陈塘关这种海边边城，码头、集市、茶棚，最缺的就是个能把人拢住、讲古说今的。他脑子里封神、西游、聊斋、民间传说装了一肚子，随便掏一段，都比本地说书先生讲得新鲜。更要紧的是，说书人天然能到处走、到处听，客人愿意跟你唠，这身份本身就是个合法的消息网。
说干就干。他先在集市拐角找了个不占铺面的角落，捡块干净石头当凳子，又跟卖炊饼的红脸汉子讨了半面破铜锣，敲起来跟咳嗽似的，他也不嫌弃，有响总比没响强，招揽客人跟发传单一个道理，先让人知道这儿有个人。清了清嗓子，开讲第一段。
他没敢讲封神——那是这儿"正在发生"的事，讲漏嘴要命。他挑了段最安全的，白蛇传里断桥借伞。一个外乡流民，讲一段本地没人细讲过的异乡故事，又是才子佳人，围观的人一下就聚过来了。周知庸说书有个旁人比不了的长处：他不光讲情节，还会抖包袱、卖关子，把许仙的憨、白蛇的痴、法海的犟，讲得活灵活现，末尾再来一句"欲知后续如何，明日同一时辰，接着讲"，听客意犹未尽，临走还往他手里塞了几文钱。有个白胡子大爷听完没走，凑过来追问："这白蛇姑娘，后来到底把许仙吃了没？"周知庸说没有，两人反倒好上了。大爷"啧"了一声，一脸失望："没吃人，那有啥听头。"周知庸差点没笑出声，合着这位老爷子是专门冲吃人来听书的，一段才子佳人大团圆，在他这儿还不如一口人肉下饭。旁边一个挎篮的大婶乐得直拍大腿，说大爷你就盼着出事。
一上午下来，他手里有了十几个铜板，也竖起了"周先生说书"的小招牌。更重要的是，听客里三教九流都有，他一边讲，一边旁敲侧击地套话。
到日头当顶，他已经凑齐了几条要紧消息。
听来的消息归拢到一处：总兵夫人确实临近产期，府里请了产婆闭门不出，全城都在等这一胎；陈塘关近日还来了几个外乡道人，不住客栈，在城外露宿，自称云游修行，总兵府没赶也没请，态度含糊。一听到"外乡道人"，周知庸心里立刻警觉——太乙真人按原著该在哪吒出生后才下山，这些提前到的，要么是片场里别的角色，要么是盯着这桩戏来的外人。最怪的是一条，码头脚夫说，近来夜里九湾河水界常有点点绿光浮上来，像有人在水底点灯，龙宫的人也比从前勤，上岸打探的次数多了。他联想到昨夜随从那句"前几日刚有生人上岸打探"，隐约觉得龙宫那边也在防着什么，防的未必是他这个流民。
中午散场，周知庸收了钱，没有立刻走，而是坐在石头上，把三条消息在脑子里摆开。
外乡道人、龙宫戒备、夫人临产，三件事挤在同一个时辰，绝不是巧合。他改剧本改了五年，最懂一个道理：台上同时凑上来三件事，台下一定有一场大戏要开，他这个没分到角色的人，得先搞清楚自己站在台哪一侧。
正想着，集市另一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，路人纷纷往两边让，几个锦衣家仆开路，簇拥着一顶小轿往总兵府方向去，轿帘半掀，露出半张脸——正是昨夜城门口那个被他误认成哪吒的锦缎娃娃，只是今日身边多了位锦衣妇人，神情端庄。
周知庸瞥见那妇人腰间，系着一条细碎的玉珮，走路时珮环轻响，气度跟满城百姓都不一样。旁边有听书没走的老人压低声音议论："瞧见没，总兵夫人的妯娌，出来给府里采买，听说夫人这几日就发动了。"
周知庸顺着轿帘又看了一眼那娃娃，心里忽然一动：昨夜他以为那娃娃是客串，现在回想，那娃娃出入总兵府、跟着府里女眷，根本不是邻家小娃——那是总兵府自家的孩子，李靖前头所生的金吒、木吒一类，只是剧本还没写到他们出头。
就在这时，天边毫无预兆地暗了一下，像有一片云恰遮住日头。集市上有人抬头，诧异地"咦"了一声。周知庸也抬头，只见西北方向的天上，一缕极淡的红光，正朝着陈塘关总兵府的方向缓缓坠下，快得像错觉，等他揉眼再看，天又晴了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他手里的铜锣"当啷"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太熟悉那缕红光了。灵珠子转世，太乙真人送子，天降红光，满室异香——哪吒，要落地了。
比原著早，也比他排的局，早了整整一步。
（第四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