跪是不可能跪的。
这是周知庸穿越以来给自己立的第一条规矩：人可以怂，膝盖不能先软。真跪下去，今天他是探子，明天他就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，在这个神仙妖魔满地走的地方，软柿子连被捏的资格都没有，直接被嚼了。
可硬顶也不行。他余光扫过那两个水靠随从腰间，都别着短刀，再看眼前青衫少年那柄短剑，剑鞘虽朴素，出鞘的寒光他隔着三步都能感觉到。真动起手，他这两条胳膊不够人家一剑削的。
于是他做了个最怂也最稳的动作：往后退了半步，双手抬起，做了个"我没有恶意"的姿势，既不跪，也不扑。这姿势他熟，被甲方半夜连环夺命call时，他也是这副"我绝对没意见"的表情——唯一的区别，那会儿对面没拎刀。
"三太子息怒。"周知庸声音不高，先把对方的身份叫破，让对方摸不清他到底知道多少，"我不是探子，就是个迷路的外乡人，肚子饿了，在地上画个回客栈的路线，画歪了，让您误会。"
他故意不说自己画的是什么，把"水界图"三个字轻轻揭过去。
敖丙没动，那双清亮却冷淡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，又落到泥地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划痕上。随从在旁边催促，手按刀柄把刀鞘拔开半寸，又"咔"地推回去，脚底下一滑，踩进岸边浅水，溅了自己一裤脚，嗓门反倒更凶："三太子，此人鬼鬼祟祟，拿下带回龙宫审问便是！"他越凶，水花越乱，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河狸。周知庸看着他一裤脚的水，心说这位官差的威风跟他裤脚一个样，湿了半截，还硬撑着抖。
"等等。"敖丙抬手止住随从，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道道，又抬头看周知庸，"你认得我？"
这是个要命的问题。
说认得，等于承认自己知道龙宫、知道三太子，一个迷路外乡人怎么会认得东海三太子？说不认得，可他刚才张口就叫了"三太子"，前后矛盾，立刻露馅。
周知庸脑子飞转，嘴上却不慌，笑了一下："方才这位大哥喊了一声'三太子问话'，我听见了，顺着称呼罢了。至于您是哪位三太子，我一个外乡过客，哪有资格认得。"
一句话把"我怎么知道你身份"的问题，推回给随从那一嗓子，滴水不漏。
敖丙盯着他看了两息，忽然觉得这个落魄外乡人有点意思。寻常人被龙宫随从这么一喝，早吓得腿软跪地了，眼前这人站得笔直，话不多，却每一句都把缝补上了，既不卑，也不亢，像个……像个早就把说辞在肚子里过了一遍的人。
"你说你迷路。"敖丙缓步走近一步，"陈塘关往南三十里是渔村，往北是荒山，你一个外乡人，怎么会迷到九湾河这处水界边上？"
来了，这才是真正的盘问。
周知庸早等着这一问。他没有急着辩解，反而先叹了口气，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狼狈："不瞒三太子，我是从北边逃荒来的，路上跟队伍走散了，盘缠也丢了。本想进城讨口饭，谁知城门盘查严，我没路引，进不去，只好沿着河边晃，想找个避风处过夜。地上这几道，是我瞎画的，想记一记哪条路能绕回官道，画着画着自己都糊涂了。"
这套说辞半真半假：逃荒、没盘缠、没路引、进不了城，都是他白天在茶棚和城门口亲眼看见的实情；只有"迷路"是假的。真的掺在假的里，最难拆。
敖丙还没开口，旁边随从又插话："三太子，休听他花言巧语，九湾河水界近来不太平，前几日刚有生人偷偷上岸打探，此人形迹可疑，拿下便是！"
周知庸心里一动。
前几日刚有生人上岸打探——这说明龙宫最近也在防着什么，神经绷得紧。他一个倒霉蛋，正好撞在枪口上。硬辩"我不是探子"只会越描越黑，得换个角度，让敖丙自己觉得拿下他不划算。
他于是不接随从的话，反而看向敖丙，不紧不慢地说："三太子，我斗胆问一句，您今日上岸，是公干还是私行？"
敖丙眉头一皱："与你何干？"
"干系大了。"周知庸竖起一根手指，"您要是公干，带着随从、亮着龙宫仪仗，拿我一个逃荒的去审，传出去，外人只会说东海三太子好大的威风，跟一个没饭吃的流民计较，赢了也不光彩。您要是私行，便更不该声张——私离水界本就不宜让人知道，再拿我这么个大活人回去，动静闹大，对您有什么好处？"
他顿了顿，把最关键的一句补上："我一个连城门都进不去的穷汉，既探不了什么，也跑不到哪儿去。三太子拿我，得不偿失；放我，不过是少一个麻烦。这笔账，怎么算都是放我划算。"
这番话不喊冤，不求饶，而是替敖丙算了一笔"拿我划不划算"的账。
敖丙怔住了。
她这辈子出门，要么是人敬畏地避让，要么是下属簇拥着奉承，还从没一个陌生流民，站在她面前，平心静气地跟她论"划算不划算"。更让她在意的是，这人三言两语，竟把"公干""私行"两种处境都替她想到了，每一种都给出了"不宜拿人"的理由，让她挑不出错。
旁边随从还想再说，敖丙却抬手，第一次正眼打量眼前这个衣衫破旧的人。暮色里，那人站姿不高，背却挺得直，眼神不躲，像一潭看着浅、其实望不到底的水。
"你叫什么？"敖丙问。
"周，周知庸。"他没敢用"周编剧"，报了本名。
敖丙沉默片刻，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钱，丢给他："走吧，今夜别再往河边凑。下回来水界边，没人替你说话。"
随从急了："三太子！"
"他一个逃荒流民，"敖丙转身，青衫被河风掀起一角，"也值得龙宫兴师动众？走吧。"
说罢，她带着两名随从顺着河滩往水深处去，青衫渐渐被暮色和水汽吞没，像一滴墨化进了水里。
周知庸握着那枚还带着龙宫内室凉意的铜钱，站在破庙门口，直到水声彻底听不见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，后背的汗这才顺着脊梁滑下来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钱，忍不住在心里自嘲：别的穿越者落地，收神兵、收美女、收系统大礼包，一开局就是天胡；他倒好，落地收一枚铜钱，还是人家打发叫花子那种，连个叮的一声都没有。穷是穷了点，好歹这是他在这世界挣下的第一笔"出场费"，算个开门红。
他又回头望了望漆黑的河面。
他刚才赌对了一件事：敖丙不是传说里那个鲁莽送命的炮灰。眼前这位三太子，冷静、讲理、肯算账，这样的人，本不该死在一场莫名其妙的闹海里。
"原著里你死得太冤了。"周知庸轻声对着河面说，把铜钱贴身收好，"既然让我撞上了，这局，我试试给你改一改。"
他转身进了破庙，借着破窗透进来的一点月光，重新捡起树枝，在泥地上把闹海的步骤一步一步排开。这一次，他要排的不是怎么逃命，而是怎么在哪吒出生、七岁闹海之前，提前给这位三太子留一条活路。
庙外，九湾河的水声哗哗，谁也没注意到，水底深处，那枚被敖丙丢下又被周知庸接住的铜钱，正和这位三太子的命运，悄然系在了一起。
（第三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