凑近了才看明白，是自己吓自己——他差点把个逛街的小公子，当成将来抽龙筋那位。
周知庸没敢凑上去。干编剧五年，他养成个毛病：看见反常的事先别扑，先退三步看。他贴着墙根远远缀着那个锦缎小娃娃，看他由两个家仆陪着在城门口转，要了串糖葫芦咬得腮帮子鼓鼓，又蹲下去逗一条路过的黄狗，笑得直不起腰。
跟了半条街，周知庸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。
这娃娃身上那点红光，凑近了看，原来是腰间挂着的一个红丝穗子，穗子底下坠着块玉，被太阳一照，泛点润红。什么混天绫，是他自己吓自己。至于那娃娃冲他咧嘴一笑——五六岁的娃娃冲谁不笑？他是被"哪吒"两个字逼出了被害妄想。
"职业病，"周知庸在心里骂自己，"看见红绫就想到混天绫，看见胖娃娃就想到灵珠子，再这样下去，卖红枣的都得被你当成妖怪。"
他正准备转身去寻口饭吃，前头那娃娃却出了状况。
娃娃咬着糖葫芦，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担子，盯着架子上一只吹得圆滚滚的糖兔子挪不开脚。家仆面露难色，低声说小公子，夫人交代过，今日出来只许逛半个时辰，糖人太甜，回去要挨说。娃娃不依，把糖葫芦一扔，往地上一坐，蹬着腿就要哭，嗓门一开，整条街都安静了半分。一个家仆赶忙弯腰去拽，被娃甩起的小脚丫正中小腿肚，"哎哟"一声退了半步；另一个举着糖葫芦签子哄，先蹲下来学了声猫叫，娃哭得更响，又慌忙掏出块汗巾在他眼前晃，汗巾飘到自己鼻子上，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，手一乱，签子头"咚"地戳在自己帽子上，顶起一个小包。卖糖人的老板抱着自己一架子糖兔子直往后缩，生怕这小祖宗顺手把摊子也坐了。两个人一慌，反倒把娃娃逗得先"噗"地笑出半声，又赶紧绷住。跟在半条街外的周知庸看得直乐，心说这俩家仆哄娃，比他应付台下最挑剔的观众还费劲——观众好歹能坐下来听，这小祖宗全靠随机发挥，没有预案。
按周知庸原来的想法，这就是个寻常撒泼的小少爷，家仆哄一哄也就完了。可接下来发生的事，让他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那两个家仆没去哄，也没去拽，而是飞快地对视一眼，其中一个从袖中摸出一面小小的铜镜，对着娃娃照了照，另一个则清了清嗓子，用一种跟刚才完全不同、端得四平八稳的腔调开口："小公子，老爷说了，糖人可以买，只是莫要贪多，伤了脾胃。"
奇怪的事来了。
原本蹬腿大哭的娃娃，听见这句话，哭声戛然而止，像被人按了暂停。他眨了眨眼，从地上爬起来，拍了拍裤子，乖乖接过家仆递来的糖兔子，连一句别扭都没有，跟着就走，全程自然得像刚才那个撒泼的不是他。
周知庸躲在一根柱子后头，看得后背发凉。
这不对。一个五六岁的娃娃，哪可能被一句"老爷说了"就瞬间止哭？除非——除非刚才那一瞬间，有什么东西被"换"了，或者说，有一套预先写好的说法，被原样端了出来，而娃娃认的根本不是这句话，是这句话背后那个"人设"。
他想起自己写剧本时最熟的一套东西：人物小传。每个角色都有一套对外的标准说法、标准反应，遇到什么场面说什么话，都写死在小传里。演员照着演，观众看着就顺。
"难道这地方……"周知庸咽了口唾沫，"人人都揣着一本人物小传在活？"
他不敢声张，远远缀着，把这一家三口送进一条巷子，看着家仆把铜镜收回袖中，娃娃又恢复成那个蹦蹦跳跳的模样，这才退出来。
肚子这时候"咕咕"叫了起来，提醒他一个更现实的问题：他身无分文，得先吃饭。
陈塘关的主街比城门口热闹，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，卖布的、打铁的、开茶棚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周知庸转了一圈，发现自己既不会打铁，也不会算账，连搬货都嫌单薄，正发愁，眼角余光瞥见街角一家茶棚缺个跑腿的，掌柜的正冲几个闲汉摆手，嫌他们手脚慢。
周知庸眼睛一亮，凑过去，把编剧那套"先让对方觉得你划算"的本事拿出来："掌柜的，我不要工钱，管一顿饭就行，跑堂、添水、擦桌子，我都能干，手脚麻利。"
掌柜上下打量他这副落魄样，本来想赶，一听不要钱管饭就行，倒迟疑了："你会算账不？"
"不会算账，跑腿总可以。"周知庸笑得诚恳，"您这儿茶棚，客人要的是添水快、收桌勤，算账有您自己呢。"
掌柜的还不放心，又连着盘问："会擦桌子不？会扫地不？客人剩的茶碗端得稳不稳？"三个问题连珠炮砸下来，跟他当年跑剧组被试镜三连问一个节奏，周知庸一一应了，应得比他问得还快——面试这关他闭着眼都能过，对付连环提问，他有五年工龄。掌柜的摘下腰间旧算盘，噼里啪啦拨了一阵，把算盘珠横到他眼前晃，像掂量这一帮手能换几枚饼，嘴里嘟囔一句"这年头白吃饭的，比吃饭的还能说"。周知庸赶紧趁热补一句："不要工钱，管一顿饭，我连剩饭都不往兜里揣，您这买卖，是捡着了。"掌柜的转念一想，不要钱、只管一顿饭，白捡个帮手，怎么算都不亏，这才挥挥手让他留下。
这一顿饭，周知庸吃得心惊肉跳又大开眼界。
他一边给客人添水，一边竖着耳朵听，眼睛也没闲着。他很快发现，这座城的人，说话行事都像隔着一层"标准"：茶棚里一个穿绸衫的客人，跟同伴高谈阔论陈塘关总兵如何英武、如何镇守一方，端得义正辞严，可等同伴一走、他放下茶杯，整个人立刻垮下来，捶着肩膀小声抱怨今天茶钱又贵了，前后判若两人。这一套他太熟了——对外那张叫"营业人设"，私下那张叫"下场卸妆"，他干了五年，扫一眼就分得清谁还在演、谁已经松了劲。
又有一个卖布的，逢人便夸自家布结实耐穿，话说得天花乱坠，等周知庸替他搬完一匹布，转身就听见他跟隔壁摊主嘀咕，这批货其实掺了次线，能糊弄就糊弄。周知庸搬着布差点没绷住——这要搁他来的那个年代，这位就是对着镜头喊"全网最低价、家人们闭眼入"、转头跟助理说"掺点便宜的反正看不出来"的那种卖家。
每个人都有一副对外的"脸"，和一副私下的"脸"。对外那张，端得四平八稳，挑不出错；私下那张，才是真的。
周知庸添着水，脑子里那本封神演义渐渐和眼前的景象叠到了一起，一个荒唐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冒了出来：这哪里是真神话，这分明是一个所有人都在照着剧本演的场子。对外那张脸，就是人设；私下那张脸，才是演员本人。而他周知庸，是个误闯进来的、没分到剧本的群演。别人进场都有角色、有台词、有戏份，他连剧本封皮都没摸着，属于剧组门口蹭进来的，随时可能被场务拎出去。
"难怪。"他给一位老伯添满水，心里默默接下去，"难怪那娃娃被一句标准说法就哄住，难怪人人都有两副脸。这地方是个……片场。"
这个念头一落地，他反而不慌了。片场他熟啊，他就是干这个的。片场里最怕的不是演员，是导演；可片场里最有用的，也恰恰是知道剧本走向、又会给演员改词的编剧。
日头偏西，茶棚收摊，掌柜的说话算话，给了他两个杂面饼，又指给他城根下一处避风的破庙，说夜里可以凑合一宿。周知庸道了谢，抱着饼往城根走，路过九湾河方向时，忍不住朝海边望了一眼。
海面平静，晚霞铺在水上，金红一片，好看得很。可这片平静底下，住着东海龙宫，住着那个还没出生就要抽人龙筋的灵珠子，也住着那个本该不久后丧命、此刻还一无所知的三太子敖丙。
他啃着饼，在破庙门口坐下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，开始在地上用树枝划拉。
他要把自己知道的闹海剧情，一步一步列出来，标出哪一步是硬伤、哪一步可以改、哪一步一动就会遭反噬。改剧本这件事，他干了五年，甲方再难伺候，也难伺候不过一个会自己往前走的神话世界。
树枝刚在泥地上划出第一道，破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，一个清脆又带着戒备的女声响起："你是什么人？为什么在九湾河边，划我们龙宫的水界图？"
周知庸抬头。
庙门口站着个一身青衫的少年，眉目俊朗，腰间悬着一柄短剑，脸色在暮色里泛着一点近乎透明的白，身后跟着两个穿水靠的随从。那少年看他的眼神，像在看一个偷摸上岸的探子。
周知庸低头看了看自己在泥地上划的道道，又抬头看了看对方腰间那柄剑，脑子里"嗡"地一声——
青衫，短剑，水界，东海来人。
他还没来得及把剧情对上，那少年身后的随从已经上前一步，冷声喝道："三太子问话，还不跪下！"
（第二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