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知庸最后记得的，是电脑上改到第十七稿的神话剧本，和手边第三杯凉透的速溶咖啡。
甲方凌晨发来一句：要"有文化底蕴，年轻人看得懂，还能上热搜"。他对着这句话盯了半夜，得出一个结论：这三条凑一块，约等于让他画个又圆又方、还会自己跑的饼。干了五年编剧，他最大的本事不是写，是把这种胡搅需求面不改色翻译成"好的，明天交"五个字。他揉着酸眼伸手去够咖啡，胳膊肘一拐，碰翻了桌边那台老掉牙的接线板。
蓝白色的光"啪"地炸开，像有人在后脑勺里点了个炮仗，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又重重摔下去，之后的事就记不清了。
再睁眼，头顶不是出租屋漏水的天花板，而是一片蓝得过分的天，蓝得像谁把一整瓶墨水兑多了水泼上去。耳边是浪，一浪叠一浪，哗啦哗啦，带着咸腥的潮气往鼻子里钻。
周知庸躺在一片温热的沙滩上，愣了足足十秒，才慢慢坐起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：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，脚上是草鞋，腰间系着根草绳，兜里空空如也。再抬头，远处是灰青色的城墙，墙头插着几面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的旗子，旗上一个斗大的"陈"字。城门口人来人往，挑担的、牵驴的、挎着篮子的，全是古装，说话带着他听不太懂的口音，可偏偏又能听懂个七八分。
周知庸脑子"嗡"的一声。
陈塘关。
他干了五年神话编剧，封神演义翻来覆去啃过不下二十遍，这三个字他做梦都认得。陈塘关，总兵李靖镇守之地，哪吒出生、闹海、抽龙筋、剔骨还父的地方。
"不是吧。"他张嘴，嗓子干得发疼，"我就改个剧本，怎么把自己改进剧本里了？"
没人理他。一个挎菜篮子的大婶从他身边经过，瞥了他一眼，见他坐在沙滩上发愣，只当是哪个喝醉了掉海里又爬上来的，摇摇头走了。
周知庸撑着沙子站起来，腿还有点软。他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，疼，很疼，不是梦；又摸遍全身，没有手机，没有钱包，连那张写着甲方电话的便签都没了；这才沿着沙滩往城门口走，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翻封神演义的书页。
他现在最关心的只有一个问题：今天，是哪一天？
是哪吒还没出生的太平年月，还是——闹海已经闹完、敖丙已经被抽了龙筋、李靖已经准备举剑砍儿子的那个节骨眼？
这两者的区别，约等于他是来旅游的，还是来陪葬的。
城门口有个卖炊饼的摊子，摊主是个红脸汉子，正把一个个圆饼贴进炉壁。周知庸摸了摸腰间，一文钱没有，只好凑过去，脸上瞬间堆满他练了五年的那种见人三分笑，搭话道："大哥，问个路，这城可是陈塘关？"——别的本事没有，陪笑脸这项他点过满级。
红脸汉子抬头，上下打量他一眼，见他一身落魄，倒也没赶人："可不是陈塘关么。你外乡来的？"
"是是是，迷了路。"周知庸顺着杆子爬，"敢问如今是哪一年？总兵府里……一切都好吧？"
"哪一年我可说不上，我们这儿不兴记那个。"红脸汉子把一个炊饼翻了个面，手一滑，饼贴歪了半边，他干脆凑到炉壁边，伸舌头去够那半块，"滋啦"一声烫得直缩脖子，甩着手直哈气。周知庸在旁边看得直替他龇牙，心说这贴饼的狠劲，跟自己改到第十八稿、硬把圆的说成方的有一拼。汉子甩够了手，才接着说："总兵大人府上倒是好，就是夫人怀了孕，眼看要生了，阖府上下都忙着呢。"
"眼看要生了？"周知庸追问，"怀上多久了？"
"多久？"红脸汉子翻饼的手顿住，掰着粗指头算了半天，"大伙儿掐着算，三年六个月，差不离了。我娘生我姐才九个月，这位倒好，在里头住了三年多，比开店住长包房的还能住。"他压低声音，往总兵府方向努努嘴，"街上老人都传，说这胎怀的不是凡胎，是个讨债的——也不知是来讨债，还是来讨个说法。"
怀胎三年六个月，这账他太熟了，熟得后背一凉，心里"咯噔"一下，又"咯噔"一下。
夫人怀孕，眼看要生。
也就是说，哪吒还没落地。闹海、抽龙筋、剔骨还父，这些事都还没发生。他还有时间。
可这时间是多长？封神里哪吒是怀胎三年零六个月才生下来的，眼前这位"眼看要生"，那就是临门一脚。等哪吒一出生，灵珠子转世，七岁闹海，打死夜叉、抽了东海三太子敖丙的龙筋——周知庸光想到这儿，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。
他一个写剧本的，手无缚鸡之力，连只鸡都没杀过，真撞上哪吒那混天绫一圈、乾坤圈一砸，他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。真要逼他抄家伙，浑身上下最锋利的，是那支转了五年、笔帽都被牙咬花的旧毛笔，抽出来顶多给人挠个痒痒。
怕归怕，慌也归慌，周知庸心里那点编剧的毛病却没散。别人穿越，金手指是神兵、是修为、是开局天降大礼包；他这金手指有点寒碜，是一肚子背得滚瓜烂熟的结局。别人金手指开出来是一条龙，他开出来是一本剧情梗概，还是没配图的那种。别人靠拳头硬，他靠知道谁下一步往哪儿走。这牌烂是烂在手里，可怎么出，是他说了算。他摸了摸空瘪的肚子，又摸了摸还算清醒的脑袋，忽然没那么慌了——拳头打不过，账还不会算么。
"谢了大哥。"他干笑一声，退到城门边一处墙根下蹲着，开始强迫自己冷静。
慌没有用，这是他改剧本练出来的第一本事：甲方再怎么胡搅蛮缠，先别炸，把已知条件列出来，看手里还剩什么牌。
蹲下来把账一盘，他手里就三张牌：人在陈塘关，哪吒还没落地，闹海没发生；他读过全套封神，知道往后谁会死、谁会反、谁几时掉进谁的坑，这是他比本地人多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；除此之外，没法力、没兵器、没钱、没路引，标准的炮灰配置。
"所以问题来了。"周知庸对着自己鞋尖嘀咕，"我一个编剧，穿进自己写过的故事里，第一集怎么活下来？"
正常穿越文里，这时候该有个系统"叮"地跳出来，发个新手大礼包，奖励一身神力，再派个任务，末了还配根进度条给他鼓劲儿。周知庸等了半天，耳边只有海风和炊饼摊的吆喝，连个响屁都没有。
他不死心，闭上眼，把能想到的口令挨个念了一遍："新手大礼包——神力开局——送个灵根——赐只宠物——叮？"念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傻，掰着指头数，就差没喊"芝麻开门"。旁边卖饼的红脸汉子听得直回头，看他一个大男人闭着眼嘟嘟囔囔，跟庙里许愿的婆子似的，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，生怕这逃荒的饿出癔症，赖上自己。
念完一睁眼，啥也没有。海风倒是挺给面子，把他这通碎碎念吹得干干净净。红脸汉子看他闭着眼瞎嘟囔半天，到底于心不忍，从炉上掰了半块热饼递过来，嘀咕一句"拿着吧，瞧你这模样，饿傻了"。周知庸捧着那半块饼，心里五味杂陈——系统没等着，先等来半块施舍的饼，合着这儿连个路人都比系统有人情味。
他苦笑了一下，也是，真要有系统，他改剧本那五年早该被绑定了，不至于穷到喝速溶咖啡。
那就只能靠自己这颗脑袋了。
他跟给甲方复盘改稿似的，把闹海那一环一环又过了一遍：七岁那年天热，娃娃下河洗澡，混天绫一搅，把龙宫搅得跟地震似的，巡海夜叉探头，挨一圈乾坤圈直接下线；三太子敖丙带着虾兵蟹将出海查看，台词没说两句就被打死，龙筋让人抽走给他爹束甲。末了龙王上天告状，娃娃剔骨还父、割肉还母，太乙真人又拿朵莲花重新给他捏个身子。整套流程翻下来，前后没一个环节写着"敖丙该出事"。
整条链子里，最冤的就是敖丙。人家好好一个龙宫三太子，例行出来查个岗，命没了，龙筋还被抽走当腰带使——搁哪儿都是正常加班，结果背了全公司的黑锅，连工牌都被人摘走了。从头到尾没做错什么，属于典型的"人在家中坐，锅从天上来"，还是带着龙筋的那种锅。
周知庸蹲在墙根，慢慢想过味来：他眼下怕哪吒，可哪吒还没出生；真正能决定他死活的，是这座城里的规矩、是总兵府、是海里那位还不知道自己儿子即将丧命的龙王。
他一个外人，贸然跑去总兵府说"你们将来生个儿子会抽龙筋杀人"，李靖不把他当疯子轰出去才怪，搞不好还按妖言惑众治罪。直接跑去东海找龙王通风报信？他连海都下不去，龙王也不会信一个穷酸路人。
"硬来是死路。"周知庸慢慢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沙，"改剧本嘛，我熟。主角不能一上来就掀桌子，得先混进去，先摸清场子，先埋钉子，等剧情自己走到那个坎儿上，再轻轻一推。"
他给自己定了眼下第一步：先在陈塘关活下来，弄口吃的，弄个身份，弄清楚这地方到底是"真神话"，还是他以为的那种神话。
正盘算着，城门口忽然一阵小小的骚动。几个挑担的小贩往两边让，一个穿着锦缎小袄、梳着总角的娃娃，由两个家仆模样的人陪着，从城里出来，手里还把玩着一个拨浪鼓。那娃娃也就五六岁，白白胖胖，眉眼灵动，走路一蹦一跳，家仆在旁边低声哄着，说是带小公子出来透透气。
周知庸本来没在意，可他一眼扫过那娃娃腰间，后颈先紧了——
娃娃身上，隐隐约约缠着一缕红得发亮的绫子，别人看不见似的，只有他这个"读过剧本"的人，仿佛能瞧见那点红光。而那娃娃抬头冲他咧嘴一笑时，周知庸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
不对。哪吒不是还没出生吗？
那这个带着混天绫气息、在陈塘关城里乱跑的娃娃，又是谁？
城门口的风忽然凉了下来，远处九湾河的方向，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，像有什么大家伙在海底翻了个身。周知庸站在墙根下，手里还攥着刚才凭空想出来的第一步计划——这个世界的剧本，跟他背过的那本，对不上。
（第一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