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架着梧桐，从楼顶下去。
他一句话没说，把梧桐架进档案局的调档室，放到椅子上。老头看见梧桐嘴角的血，二话没说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，打开，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、像药膏一样的东西。他掰了一块，递给梧桐：“含着。渊城的伤药，专治薪火烧过头。”
梧桐含住药膏。苦味在嘴里化开，凉丝丝的，往下压。她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会儿眼，再睁开，看见裴照站在门口，正在看那份蛇仙案的卷宗。调档室里很静，只有老头装订纸张的沙沙声，和裴照翻卷宗的纸页声。她这才仔细看了他一眼——裴照比她高半个头，肩膀很宽，穿着深灰色的差役服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一截晒成浅麦色的皮肤。他翻卷宗的样子很专注，眉头微微拧着，像在跟纸上那些旧字较劲。她想起司里关于他的说法：巡察使裴照，十三年前进的司，查他爹的案，查了十三年。她以前只觉得这个人冷，现在看，冷底下压着东西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梧桐说。
“看到了。”裴照没抬头，“你明知那根管子是钩子，还往上烧。你图什么？”
“图看看，钩子那头是谁。”
“看见了吗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梧桐说，“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它认得我。它说，三年前，抽我薪根的，也是它。”
裴照翻卷宗的手，停了一下。他把卷宗合上，放回柜子，转身看着她：“三年前，你薪根被抽空那天，我也在现场。”
梧桐看着他。药膏的苦味在舌尖化开，她坐直了一点。
“那时候我刚进司，第一巡察处的学徒。”裴照说，“你出事那天，我在东区办案，收到传讯，说渊城一位燃火的好手出事了。我赶到的时候，你已经被人抬走了。现场只剩那根断掉的管子——还有一张纸。”
“什么纸？”
“一张符纸。”裴照说，“黄纸，朱砂，画得很工整，像道观里出来的。我捡起来，想交上去，被司主拦下了。他说：“这东西，不该出现在这儿。”然后他把符纸收走了。”
梧桐坐直了：“符纸？道观的？”
“我没看清楚。”裴照说，“我只认得一个角——符纸右下角，印着半枚印章。印文是两个字。”
“哪两个字？”
“落云。”裴照说。
调档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老头装订档案的手，也停了。梧桐坐在椅子上，把“落云”两个字，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一遍。她想起沈半仙说的：守火人，活在落云山上。落云观。她又想起渊城石牌坊下那个穿青袍的身影，袖口磨出毛边，腰上挂着一枚青色的东西。她当时没看清他的脸，只记得他的眼睛很黑，黑得发沉，像深井。她那时候以为，那是城里随便一个路过的道士。现在她不这么想了。
“三年前我出事那天，现场有一张落云观的符纸。”梧桐说，“这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，”裴照说，“三年前，有人在你出事的现场，画过符。”
“谁画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裴照说，“但司主知道。他收走了符纸，谁都没给看。”
梧桐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她想起云寂说的：三年前你出事那天，我就知道。她知道云寂知道的比她多。可云寂为什么瞒着？云寂拦下了符纸，收走了它，像藏起一把钥匙。他藏了三年。
“先别想了。”裴照说，从怀里掏出度厄盘，放到桌上，“你今晚烧成这样，先养两天。渊城的事，我来盯。”
“那根管子——”
“那根管子，今晚抽了东区三成薪脉，然后收了。”裴照说，“它收得快，像有人叫它回去的。司里正在查，谁叫得动它。”
梧桐看着桌上的度厄盘。盘心的指针安安静静地躺着，一动不动。她想了想，问：“裴照，你爹查蛇仙案，查到最后，去了观世大厦地下二层。你查到现在，查到哪一步了？”
裴照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查到你身上了。”
“我身上？”
“三年前你出事那天，你追的那批吸薪管，跟你爹查的是同一批。”裴照说，“你爹查蛇仙案，查到观世大厦；你追吸薪管，追到临渊大厦附近。你和你爹，查的是同一张网。你出事那天，我爹的案，就断在那儿。”
梧桐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：“所以，你进司，是为了接你爹的案。你跟我走近，是因为我跟你爹的案，是一条线。”
裴照没有否认。他站在门口，说：“是。我一开始，是冲着你身上那条线来的。”
梧桐没说话。她含着药膏，苦味在嘴里化开。过了一会儿，她问：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？”裴照说，“现在，你烧伤了，我得看着你，免得你把自己烧死了。你死了，我爹的案就断在我手里了。公事公办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又停住，没有回头：“今晚楼顶那一下，我欠你个人情——你以身试钩，试出了钩子那头，认得你。这个情报，值钱。等你养好了，我再跟你算。”
裴照走了。梧桐坐在调档室里，看着桌上的度厄盘。她把药膏咽下去，苦味在喉咙里化开。她忽然笑了一下，自言自语：“公事公办。你就嘴硬吧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，渊城的青绿色灯光，已经暗了一些，街上的鬼，走得没那么整齐了。她看着那座慢慢恢复过来的城，看了一会儿，转身，把桌上的度厄盘拿起来，揣进口袋。手指碰到盘沿的时候，她顿了一下。她在想那张符纸。落云。她记住了。
她走出调档室，下楼。走到大厅，她听见两个阴差在小声说话：
“……楼顶那管子，撤了之后，东区的薪脉，量回来了三成。”
“那说明什么？”
“说明那管子抽走的薪，没被烧掉，是被收走了。收走的东西，还能还回来？”
“谁还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司主刚下的令，说是先还东区的。还的时候，是从地底下还回来的——就像……有人把管子那头拧松了。”
梧桐站在大厅门口，把那几句话听完。她没有停步，走进渊城的夜色里。
青绿色的灯光慢慢恢复成暖黄。她走在街上，街上的鬼又活泛起来，卖红薯的摊主开始吆喝。她走到渊城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缉魔司那栋写字楼——楼顶上空荡荡的，那根银管不见了。
但楼顶边缘，有一圈黑灰色的壳，还留在那儿，像一口锅底，慢慢干涸。
她记住了那圈壳。她走出渊城城门的时候，回头又看了一眼。青绿色的光已经完全褪了，渊城又恢复了暖黄的灯火。但那一圈壳，像一只留在城头的眼睛，闭着，却还在那里。她转回身，走进临渊市的夜色里。夜风从她身边过去，带着一点焦味。她抬起手，看了看自己掌缘那圈焦黑的印子。还疼。她攥了攥拳，把疼压下去。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再上楼顶一次。下次，她要烧的是那根管子的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