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风大。
梧桐推开楼顶的铁门，风迎面灌进来，把她外套吹得猎猎响。她站在门口，抬头——那根银管悬在夜空里，管口朝下，正对着楼顶中央。管口下方，地面上，已经凝了一层黑灰色的壳，像一口锅底，越积越厚。
她走过去。风里，她听见那根管子里，有液体流动的声音。她站到管口正下方，抬头看——管口内壁，凝着一层和外面一样的黑灰色壳。管子深处，是黑的，看不见底。
她抬手，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火。火苗在风里跳了一下，她把它对准管口，往上送。
火苗顺着风，飘向管口。碰到管口的瞬间，管壁上的壳像被烫了一下，裂开一道缝。但裂缝里，没有流出来——而是涌出一股黑气，黑气顺着风，朝她扑过来。
梧桐往后退了一步。黑气没有停，顺着风，缠上她的手腕，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，收紧。
她低头。黑气缠住她的手腕，正在从她手腕上，往外抽东西——她感觉得到，是薪。她的薪仓，像一口被打开盖的缸，黑气伸进去，在舀。
她甩手，把黑气甩开。黑气退了一点，但没有散。它在风里凝成一张模糊的脸——不是人的脸，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，正对着她。
“你认得我。”梧桐说。
那张脸没有五官，不会说话。但风里，她听见一个声音，很远，很轻，像从管子里传出来的：“你是那口炉子。三年前没烧透，现在，该添柴了。”
梧桐站在原地，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。她看着那张脸，慢慢说：“三年前，抽我薪根的，是你？”
那个声音没有回答。黑脸在风里散了，重新凝成一股黑气，顺着风，往管口回缩。
梧桐没有让它走。她抬手，指尖的火重新亮起来——这一次，她没有只点一小簇。她点燃了整口薪仓。
金色的火从她全身亮起来，从她指尖、发梢、肩头，一起往外窜。风里的黑气被火逼退，尖叫着缩回管口。她盯着那根银管，把火聚在掌心，往上一推——火从她掌心脱手的刹那，银管动了。它像一条被惊动的蛇，管身猛地一拧，从夜空里抽下来，带着风声，朝她劈过来。梧桐侧身躲过第一击，银管抽在她身后的楼顶水泥地上，砸出一道白印。第二击接踵而至，她没躲，单手一接——掌心的金火迎上管口，两相一撞，火星四溅，她的鞋底在水泥地上往后滑了半米。银管口喷出黑气，黑气在半空凝成无数只手，十指张开，朝她抓来。梧桐不退反进，一步踏进黑气里，双手在胸前合拢，再一分——两团金火在她掌间被拉成一条火线，火线迎风暴涨，化成一只金凤，双翼一展，把那些黑气凝成的手一只一只撞散。凤喙啄在银管壁上，火星迸溅，管壁当场凹下去一块；凤爪攥住管身，用力一撕——银管发出一种尖锐的、像金属尖叫一样的声音，剧烈地抽搐起来。梧桐看准时机，整个人跃起，双手合拢，火凤一头撞进管口，从管子的另一头穿出来。银管从中间炸开，断成三截，噼里啪啦地砸在楼顶。黑气散尽，夜风重新灌进来，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。她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，单膝跪地。胸口一闷，一口血涌上来，她咽回去，血从嘴角渗出来，滴在楼顶的水泥地上，很快被夜风吹干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指尖的金火已经熄了，手掌边缘，被银管的反噬燎出一圈焦黑的印子。
火撞上管口。管壁上的壳一层一层裂开，黑气从裂缝里喷出来，又被火烧回去。管子抖了一下，像被烫疼了，管身微微弯曲。梧桐顶着风，把火往上推，推到一半——
她的薪仓，空了。
不是烧完的空。是“被抽空”的那种空——她烧着烧着，忽然发现，仓里的薪，在往下漏。不是她在烧，是有什么东西，在她烧的同时，从她仓底，把薪抽走。
双重抽薪。
她想起沈半仙的话：杂质养钩，烧火回收。她烧火的时候，仓里的杂质和钩子一起，被回收。她烧得越旺，被抽走得越多。
她的火，在风里暗了下来。金色的火苗一跳一跳，像一盏油快尽的灯。她跪倒在楼顶的水泥地上，手撑着地面，感觉到自己的薪仓，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，被抽空。
“你抽吧。”她咬着牙说，“你抽多少，我烧多少——”
她撑着地面，站起来。风里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，又凝出来了，正对着她。风里传来那个声音：“三年前，你也是这样烧的。烧到最后，薪根都烧出来了，还不肯停。”
梧桐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张脸。她忽然笑了：“三年前的事，我记不得。三年后，我换了个烧法——”
她张开手。她想起白天受的气。想起钱总的饼。想起“高级灰”。想起裁员名单。想起刘姐摔过两次又粘好的陶瓷杯。想起江总死了一个星期还在改方案。想起13.5层那些敲键盘的鬼。
她把它们，全部点燃。
金色的火重新亮起来，比刚才更旺——但旺得不稳，像一把刚点着就要被风吹灭的火。她把这把火聚在掌心，对准管口，推出去。
火撞上管口。管壁上的壳大片大片裂开，黑气尖叫着缩回去。但火本身，也在抖——它烧得太快，快得连她自己都收不住。
她感觉到胸口一甜。一口血，从她喉咙里涌上来，她压不住，喷在楼顶的水泥地上。
火在风里熄了。
她跪在地上，手撑着地面，血顺着嘴角往下淌。风里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又凝出来，正对着她。它看了她一会儿，慢慢散了，缩回管口。管子轻轻抖了一下，像在确认猎物已经趴下了。
她听见那个声音，从管子里传来，很远，很轻：“半成品。连火候都没烧足，就敢来碰这根管子。你们渊城，现在都是这种货色了？”
管子升回夜空，隐没在黑暗里。
梧桐跪在楼顶，风灌进来，把她外套吹起来。她低着头，看着水泥地上那摊血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慢慢抬起头，看向夜空里管子消失的方向。
“半成品。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，“行。我记下了。”
她撑着地面，想站起来。膝盖发软，她晃了一下，又跪下去。风很大，她跪在楼顶，血在风里慢慢干。
忽然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人影从楼顶铁门的方向走过来，走得很快，很稳。梧桐没有回头。她听见那个人在她身边蹲下，伸手，把她从地上捞起来，架住她的胳膊。
“寻营的，”那个人说，“你可真行。明知是钩子，还往上烧。”
是裴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