渊城出事了。
第二天夜里，梧桐照例去渊城销案。她从老城区那栋废弃大楼的电梯井下去，电梯往下沉，沉过地下，门开的时候——她愣住。
渊城的街道，变了。
往常，渊城的灯是暖黄的，街上的鬼来来往往，像一座真的城。今夜，整座渊城的灯，都变成了青绿色。路灯是绿的，楼里的灯是绿的，连街上走着的鬼，脸上都罩着一层绿光。那绿光不亮，暗沉沉地压着，像一层贴在水面上的油，把整座城罩在里面。
梧桐站在城门口，没有动。她看见街上的鬼——他们还在走，但走得很慢，很整齐，像一排一排的工位上的键盘声，哒、哒、哒、哒，四下，一停。他们走路的姿势也不对，肩膀端平，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，像被什么东西提着走。
她走进城。越往里走，越不对。往常热闹的夜市摊，今夜的摊主都不吆喝了，蹲在摊后，面无表情地烤着红薯，红薯炉子里的青火，比往常旺了三倍。火旺得不正常，窜得老高，把炉壁烧得发红，像一锅烧过了头的汤，随时要溢出来。卖冥币的铺子关着门，门上贴着一张纸，被风吹得哗哗响，纸上写着四个字：“今日休息”。纸是新贴的，浆糊还没干。
她走过一条街，又一条街。青绿色的光从头顶罩下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石板路上。她注意到，街上那些鬼的影子——他们明明在走，影子却停在原地，直直地竖着，像一排钉在路面的钉子。有一个摊主蹲在炉子后面，脖子微微前伸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火，连她走到跟前都没有抬头。梧桐在他面前站了两秒，他像没看见她，眼珠都不转一下。她伸手，在他眼前晃了晃。他的眼珠没有追她的手。
她收回手，继续往缉魔司走。
她走到缉魔司楼下。那栋二十四小时不熄灯的写字楼，今夜，灯还亮着，但亮的是冷白色——像临渊大厦那栋楼。冷白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，把楼前的台阶照得一片惨白。她想起临渊大厦，想起观世大厦那栋六十多层的大楼，通体亮着冷白色的灯。今夜，渊城的缉魔司，亮着一模一样的灯。
梧桐推开缉魔司大门。大厅里，几个阴差正围着一块大屏看。屏幕上是渊城的俯瞰图，图上有几十个红点，正在一闪一闪地扩散。红点像活的一样，一下一下地胀，每胀一次，屏幕上就多一圈淡红色的纹路。
“怎么了？”梧桐问。
“寻营的。”一个阴差回头，脸色发白，“渊城的“薪”，出问题了。城东，城西，城南，城北——四个方向的薪田，今晚同时异常。像有什么东西，在往地下抽。”
“抽什么？”
“抽薪。”阴差说，“渊城地下的薪脉，是整座城的根基。刚才，东区的薪脉测了一次，量少了三成。”
梧桐站在大厅里，看着屏幕上那些红点。红点还在胀，每胀一次，屏幕上那圈淡红色的纹路就深一点，像血渗进水里。她想起四号管廊里那根银管。想起银管穿墙，指向临渊大厦方向。想起管壁上凝着的水珠，想起那声像按计算器一样的“叮”。她忽然觉得，那声“叮”，今晚会再响。
“是观世。”她说。
阴差们看着她，没人接话。她转身，往档案局走。走到三楼，调档室的门开着，老头还在。他正低头装订一份卷宗，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：“寻营的，这么晚了还来？”
梧桐进去，直接问：“渊城的薪脉，以前有没有被抽过？”
老头推了推老花镜：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今晚，薪脉被抽了三成。”梧桐说，“四个方向，同时抽的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，从柜子最底下，又抽出那份封皮泛黄的卷宗：“临渊-0009，蛇仙案。十三年前，渊城东区的薪脉，也被抽过。抽了两成，然后停了。”
“停了？为什么停了？”
“因为有人查到了。”老头说，“查的人，姓裴。他查到一半，递了辞呈，下落不明。他走之后，薪脉就没再被抽过——直到今晚。”
梧桐站在调档室里，看着那份卷宗。卷宗的封皮已经起了毛边，边角卷起来，像被翻过很多遍。她问：“裴照他爹，查到哪一步了？”
“他查到了观世大厦。”老头说，“他走之前，最后一次来调档，调的是观世大厦的建筑图纸。图纸上有他画的圈——地下二层，一间机房。”
“机房？”
“对。机房。”老头把卷宗合上，放回柜子，“他说，那间机房，是整张网的“头”。管子都从那儿出来。他走之前说：“我去看看那个头。”然后他就没回来过。”
梧桐走出调档室。她站在三楼走廊的窗边，往下看——渊城的街道，青绿色的灯还在亮着，街上的鬼，还在哒、哒、哒、哒地走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看见，城中央那栋缉魔司写字楼的楼顶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往下落。
是一片灰色的、像灰烬一样的东西，从楼顶，沿着楼体，往下蔓延。那灰烬落得很慢，一片一片，像下雪，又像一层薄薄的壳，从楼顶往下糊。
她抬头，看见楼顶上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悬着一根银管。管子从夜空里伸下来，管口朝下，正对着缉魔司大楼的楼顶。管子悬得很高，在青绿色的夜空里，像一根刺。管身比四楼走廊那根粗一圈，管壁上同样凝着水珠，但水珠不是挂在外面——是从管壁内侧渗出来的，一滴一滴，渗到管口，再落下去，落在大楼外墙上，凝成壳。她盯着那些水珠看了一会儿。她数不出来，太多了，数不清。
管口，正在往下滴东西。滴下来的东西，落在大楼外墙上，凝成一层黑灰色的壳——和13.5层那些管子内壁上的壳，一模一样。
梧桐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根银管，看了很久。她想起四号管廊，想起临渊大厦，想起裴照说的“地基比你想的深”。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：渊城和临渊市，共用着同一根管子。观世抽的，从来不只是活人的薪。
她掏出手机，给裴照发了条消息：“渊城楼顶，有银管。在抽薪脉。”
裴照回：“我知道。我在东区。你先别动——那根管子，不是冲你来的，是冲整座渊城来的。”
梧桐收好手机。她站在窗边，看着那根悬在夜空里的银管。青绿色的灯光照着她，她站在那里，像一棵被风吹着的树。
她想了想，还是往楼顶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