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码头，夜里十一点。
临渊市的老码头在城南，废弃了十几年，只剩几根锈蚀的铁桩和一段塌了一半的栈桥。梧桐到的时候，江面上起雾了，雾把路灯的光晕成一片模糊的黄色。
她站在栈桥上，等了二十分钟。没有人来。
她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那条消息：“老码头，明晚见。你一个人来。”消息还挂着，没有撤回，没有后续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要走，忽然看见栈桥尽头，系着一根绳子。
绳子是新的，系在铁桩上，另一头垂进水里。她走过去，把绳子拉上来——绳头拴着一个塑料瓶，瓶里塞着一张纸条，纸是防水的，字写得很快：
“树根上的东西，你拔不动。先把自己的柴，烧干净。”
纸条没有落款。梧桐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收进口袋。她把塑料瓶扔回江里，站在栈桥上，看着雾里的江水，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老码头没有人来过。但有人来过。
她走出老码头，手机响了。是小满的消息：“你人呢？我打你电话你也不接，你今晚到底去哪儿了？你租屋灯亮着，我以为你在家，敲门没人应。”
“我出去走了走。”梧桐回，“马上回。”
“你赶紧回！我跟你说，今晚你们那栋楼，电梯又出事了——”小满连发三条，“我闺蜜住你们隔壁楼，说她今晚坐电梯，又停在十三楼和十四楼之间，门开了，外面黑漆漆的。物业又说是故障。你们那栋楼怎么回事？你住十二楼，小心点啊。”
梧桐看着消息，站在老城区的街口。她想起保安老陈说过的话：电梯在十三楼和十四楼之间停了一下，门开了，外面黑漆漆的。
她回：“知道了，我这就回去。”
她没有回去。她去了老城区菜市场。沈半仙的摊子还支着，油灯换成了电灯，老头正坐在摊后，就着灯光看那本泛黄的书。看见她来，他放下书：“老码头，没见到人？”
“没见到人。但有人去过。”梧桐把那张纸条放到摊上，“这个，你看看。”
沈半仙拿起纸条，就着灯看了一遍。他看完，把纸条放下，没有马上说话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这字，我认得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？”
“笔画。”沈半仙说，“写这字的人，是个练家子，笔杆硬，下笔快，像常年写符的。写符的人写字，跟写字的人写字，不一样——写符的，字里有火气。”
“写符的。”梧桐重复了一遍，“道士？”
沈半仙没有接话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说：“你今晚，不该来问我这个。你该问我，你白天想的那件事。”
梧桐看着他。她白天想的那件事，是“守火人”三个字——不，她还没想到那三个字。她白天想的是：凤栖梧桐的典故。老城区有个说书的，讲过一段“千年梧桐”的段子，她小时候听过，只记得开头。
“沈先生，”她问，“您知道凤栖梧桐的典故吗？”
沈半仙端着茶杯的手，停了一下。他把茶杯放下，说：“知道。你想听哪个版本？”
“讲得最全的那个。”
沈半仙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放下茶杯，清了清嗓子，像说书人起势一样，慢慢开口：
“很久以前，有一只凤凰，涅槃失败了。”
梧桐坐在塑料凳上，没有动。菜市场里很安静，只有沈半仙的声音，在夜风里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：
“凤凰涅槃，要烧掉自己。可那只凤，烧到一半，火熄了——不是它不想烧，是它烧不动了。它坠落的时候，尾巴上的火，拖了一路，最后落在一棵梧桐树上。”
“那棵梧桐，活了一千年，根扎得深，枝叶撑得开。火凤落在它枝头，用最后一点力气，把身上最后一缕火，渡进了树心里。它对那棵树说：“你替我护住这缕火，来世，我替你把火还给你。””
“火凤说完就散了。那棵梧桐，护着那缕火，护了一天一夜。火太旺了，树烧起来了——梧桐木，是纯阳木，见火就燃。它把自己烧成了焦木，可树心里的那缕火，它护住了，没灭。”
“火凤借木还魂，来世投了胎。那棵烧焦的梧桐，也转了世。两世因果，就这么结下了。”
沈半仙说到这里，停下来，端起茶杯。
梧桐问：“那缕火呢？”
“那缕火，没散。”沈半仙说，“火凤转世之前，把火托付给了人间一脉——一脉守火的人。他们守着那缕火，等凤归。守火的人，一代传一代，传了多少年，就等了凤多少年。那缕火，落在谁身上，谁就是守火人。”
“守火人。”梧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她忽然觉得，这三个字在她嘴里，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，化了，有点甜，又有点苦。
“守火人，”沈半仙说，“活在落云山上。”
“落云山？”
“临渊市郊，落云山上，有座道观，叫落云观。”沈半仙说，“观里一脉，就是守火人。他们守着那缕火，也守着一段话——火归位的那天，就是凤归的那天。”
梧桐坐在摊前，没有说话。夜风从菜市场外吹进来，把摊上的红布吹得猎猎响。她问：“凤归了，会怎么样？”
“凤归了，”沈半仙看着她，“那棵转世的梧桐，就能把火收回去。火在她身上烧起来，烧成她自己的火——那就是她的“有凤来仪”。”
梧桐心里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。她想起自己心象里的凤凰。她想起“有凤来仪”三个字。她想起她烧火的时候，那团金色的、像把一整片黄昏揉碎在掌心里的火。
“可是，”她问，“那缕火，在守火人身上待了那么多年。还回去，守火人会怎么样？”
沈半仙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茶杯里的茶喝尽，放下，说：“你今晚，问得太多了。典故讲到这儿，够了。剩下的——”他站起身，收起摊上的书，“等你该知道的时候，会有人告诉你。”
梧桐站起来。她站在摊前，看着沈半仙把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箱子里。她忽然问：“沈先生，您是落云观的人吗？”
沈半仙收拾东西的手，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，说：“我不是。我只是个算卦的。算卦的，知道的事多一点，不算什么本事。”
他扛起箱子，往巷子里走，走了几步，又停住，没有回头：“姑娘，你树根上那缕火，不是谁都能烧的。你烧它之前，先想清楚——火是别人的，命是自己的。你想清楚了，再烧。”
沈半仙走了。梧桐站在空下来的摊位前，站了很久。夜风把摊上的红布吹起来，又落下。
她掏出手机，翻到那张纸条，又看了一遍：“树根上的东西，你拔不动。先把自己的柴，烧干净。”
她把纸条收进口袋，往公寓楼走。走到楼下，她抬头——十二楼，她的窗户亮着灯。
她上楼。开门，换鞋。屋里很安静，那盆绿萝在窗台上，叶子水灵灵的。她走过去，摸了摸叶子，叶子上有水珠——又被人浇过水了。
她站在窗前，看着那盆绿萝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她对着那盆绿萝，轻轻说了一句：“你给我浇了四次水了。我知道是你了——守火人，对吧？”
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晃了一下，没有人回答。
她坐下来，翻开笔记本，在最新一页写下：
凤栖梧桐：千年梧桐护火自燃，火凤转世还火。守火人在落云观，守着一缕火，等凤归。
那缕火还回去，守火人会怎样？
她合上笔记本，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。夜风从窗外吹进来，绿萝的叶子轻轻晃着，像在跟她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