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子时。老城区，菜市场。
夜里的菜市场空无一人。摊位都收完了，地上还留着菜叶和纸箱。风从巷口吹进来，把地上的碎纸卷起来，又放下。沈半仙的摊子还支着，旧伞在夜风里微微摇晃。摊上的油灯亮着，灯芯是青绿色的——阴火。那火苗在风里晃着，却不灭，像一只定定的眼睛。梧桐站在摊前，沈半仙坐在摊后。他面前摆着那盏油灯，灯下压着一本泛黄的书。
“来了。”沈半仙说，“坐。”
梧桐坐下。沈半仙从桌下拿出一个铜盆，盆里盛着半盆水。他让梧桐把布袋里的碎壳倒进水里，又让她把右手伸进盆里，浸在水里。水是凉的，凉得不像隔了一晚的水，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。梧桐把手浸进去，水面晃了晃，又平下来。
碎壳沉到盆底。沈半仙盯着盆面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仓里的杂质，我滤出来了。滤完这层，你仓里剩下的，才是你自己的柴。”他说着，伸出一根手指，在盆面上轻轻一点。盆里的水忽然静住了，像凝成了冰面。水底那层黑灰色的碎壳，一粒一粒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梧桐把手从水里抽出来。水珠从指间滑落，滴回盆里。她看着盆底那层黑灰色的碎壳，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沈先生，我今晚，其实是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三年前病过一场，请了两个月的假。”梧桐说，“那两个月我想不起来，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累垮的。可我这几天越查越疑心——那两个月的事，跟我现在查的这批管子，是同一伙人干的。打败，是把火打散。可我这口仓，是被人从底下抽的。”
沈半仙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想知道，三年前，他们为什么挑我下手。”梧桐说，“三年前我刚入册，差还没领几趟，就栽在他们手里。他们费那么大劲算计我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沈半仙没有马上回答。油灯的青火在他脸上晃动，他放下茶杯，说：“你三年前沾上的那批管子，不是普通的吸薪管。那是“薪种”级的管子——抽的不是普通怨气，是抽“炉心”的。他们挑你下手，不是为了别的，是因为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梧桐看着他：“因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就是那口炉子。”沈半仙说，“你身上那口仓，天生是当炉心的料。他们抽你，不是图你那三捆柴——是图你这口仓。柴烧完了能再攒，仓要是被他们拿走了，你就成了他们的炉。”他说着，顿了顿，“炉心，烧的是别人的柴，攒的是别人的薪。你成了炉，你烧的每一把火，都是替他们烧的。”
梧桐坐在塑料凳上，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动。菜市场里空无一人，只有风声。她把“炉心”两个字，在心里嚼了一遍。她忽然明白，为什么三年前，他们对她下了手，却没要她的命。他们不是杀不死她。他们是想留着她，慢慢用。
“我今晚，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梧桐说，“我薪仓里的杂质，是他们养的。我烧的薪，他们抽走大头。可我白天受的气，是真的，我攒的柴，是我自己的。他们怎么把“我的柴”变成“他们的柴”的？”
沈半仙看着她：“你烧火的时候，用的是什么？”
“薪仓里的薪。”
“对。你用薪仓里的薪。”沈半仙说，“可你要是烧的，是掺了杂质的薪呢？杂质掺在薪里，烧出来的火，就不是纯的。不是纯的火，就烧不干净他们埋在你仓里的钩子——钩子不化，火一灭，他们就把火里没烧干净的那部分，连钩子一块儿，收回去。”
梧桐坐在摊前，没有说话。她把“双重抽薪”四个字，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。
不是抽一次。是抽两次。
第一次，是她的薪仓里，掺进杂质，养着钩子。第二次，是她烧火的时候，杂质和钩子一起，被回收。她以为她烧的是自己的柴，其实，她一直在烧他们养的火——烧完，灰烬里剩下的，全是他们的。
她想起三年前。那两个月她想不起来的空白，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累垮的。如果那时候，她仓里也掺过杂质——
“我三年前那场病，”梧桐问，“也是他们“双重抽”出来的？”
沈半仙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说：“你三年前的事，我只知道一半。另一半，在你自己身上——你回去，自己称一称你的薪根。根上有没有钩子，你自己最清楚。”他说着，看了她一眼，“钩子埋得深，自己看不出来。你得烧一场大火，才能把根上的东西，逼出来。”
梧桐站起来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沈先生，我明天晚上，要去老码头。”
“去做什么？”
“裴照他爹，失踪前待过的地方。”梧桐说，“我去看看，他查到哪一步了。”
沈半仙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：“姑娘，你这一去，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“我没打算回头。”梧桐说。
她转身，走进夜色里。身后，沈半仙的油灯在夜风里晃了一下，青色的灯火，照亮了摊上那本泛黄的书——书页上，画着一棵烧焦的梧桐树，树根上，盘着一条看不清形状的东西。
梧桐走出菜市场。她站在街口，掏出手机。屏幕上，有一条未读消息，是她发给那个“进过她家”的号码的回复——三天了，那头一直没回。现在，消息栏里多了一条新消息。发信人，正是那个号码：
“老码头，明晚见。你一个人来。”
梧桐看着那条消息，看了很久。她把手机收进口袋，没有回。她往公寓楼走。走到楼下，她抬头——十二楼，她的窗户亮着灯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站在楼下看。她上楼，开门，换鞋。屋里亮着灯，那盆绿萝在窗台上，叶子水灵灵的，像刚浇过水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那盆绿萝。
“我知道你在这儿。”她说，“你不用藏。你浇了三次水了，我也该知道，你是谁了。”
屋里很安静。绿萝的叶子，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她走过去，把绿萝抱起来，搬到阳台，放回原来的位置。然后她坐下，翻开笔记本，在最新一页写下：
双重抽薪：杂质养钩，烧火回收。三年前那场病，疑同术。
明天，老码头。一个人去。
她合上笔记本，关灯躺下。黑暗中，玄关鞋柜上那块工牌，在黑暗里轻轻震动了一下。这一次，她听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。不是从工牌里传来的。是从窗外——从观世大厦的方向，从那条横穿整座城市的、看不见的管道里，传来的一声很轻的、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，翻开一本积灰的账本的声音。
“哗啦。”
她睁开眼，在黑暗里躺了很久。然后她坐起来，拉开抽屉，拿出那块烧痕三道、爪尖朝内的工牌，戴上。她出门，走进临渊市的深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