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四十，亿唐一楼大厅的玻璃门一开一合，进进出出全是人。 许兰站在前台旁边的空地上，背着一个黑色电脑包，包角磨出毛边，拉链头上还挂着半截断掉的塑料绳。她穿一件深灰外套，里面是黑T恤，裤子是洗得发白的工装裤，脚上一双旧运动鞋。
短发别在耳后，脸上一点妆都没有。
左手腕那块军表表盘有一道细细的裂,秒针走过去的时候会轻微顿一下。 大厅里开着空调，风往上吹，吹得门口的绿植叶子一直在抖。咖啡机在旁边响了一声，出一杯速溶。 前台小姑娘一边给人办登记，一边偷眼往她身上扫。那眼神不算恶意，就是好奇，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 "姐，您找哪位？"小姑娘问。 "我找周主管，安保部的。"
"周主管在楼上开会，您稍等。"小姑娘把登记表推过来，"麻烦登记一下。" 许兰低头填。名字，电话，来访事由，她写得一笔一划，很慢。写到"事由"那栏顿了一下,最后写了三个字：技术顾问。 就在这时，侧面电梯开了。
老周快步出来，一身藏青安保制服，袖子挽到小臂，鞋上还有灰。 "许兰。"他隔着十几米就喊了一声,声音压低了些，但听得出松了气。 "周班长。"她叫的还是在部队时的称呼。 老周走过来，先上下看了她一圈，笑了。 "还是这身。一点没变。"
"能穿就行。"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换了个手，往她旁边站定，声音放低。 "于总已经点头了。这次泄露的事情不小，丢的是客户保密资料,一批一批往外走，拦都拦不住。技术部查了半个月，没查出个准。我想来想去，这事得你来。" 许兰点头，没多说。
前台小姑娘端着杯子，眼神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。 老周又补一句："权限上面还没全开，走流程，慢。你先跟我上去，我给你找地方。"
两个人往电梯走，路过前台时，小姑娘跟旁边的同事凑了凑，声音不大，但许兰的耳朵好,部队里练出来的。 "就是她？那个外聘的？" "听说于总亲自请的。" "看着也不像什么厉害人物啊，穿得跟工地上似的。" 许兰没回头。这种话她听得多。退役那年她去第一家公司上班，第一天也有人这么打量她，后来那些人在她把系统漏洞堵上的时候,一个个过来道歉。
电梯门开。里面没人。老周按了十二楼。 电梯往上走，数字跳，一层一层。老周看着门上的反光，低声开口："亿唐里面，水深。" "怎么个深法。"
"赵家的那位小姐，赵曼妮，你应该等一下就能看见。"老周顿了一下，"她一门心思认为自己是未来老板娘。于总身边但凡出现个女的,她都当成眼中钉。" 许兰嗯了一声。 "我不掺和这些。" "我知道你不掺和。"老周叹气，"可她不管你掺不掺和。" 电梯到十一楼时停了一下，门开了，外面站着两个人，看见老周，点头让开，等下一趟。
门再合上。老周把文件夹抱紧一点。 "别的我不多说。你查案子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要资料要记录,跟我说。真有人给你使绊子，别硬扛，来找我。"
"行。" 十二楼门开。走廊尽头，另一部电梯正下来。 叮的一声。 门开,一个女人走出来。 她一身浅色连衣裙，料子垂下来，走路带风。头发烫过，做了造型,手腕上一串细链子，鞋跟敲在地砖上，清脆。她本来低头看手机，眼角扫了一下走廊这头,脚步猛地停住。 目光落在许兰身上,然后落在老周身上,再回到许兰。
那目光不遮掩。从上到下,再从下往上:外套,裤子,鞋,包,还有那块表。看了一遍，嘴角往上挑了一下，不是笑。
"老周。"她开口，声音软的，但带着调子，"这是谁啊。" "赵小姐。"老周往前半步，"这位是于总请来的技术顾问，许兰。负责这次泄露的案子。" "技术顾问。"赵曼妮重复了一遍，慢慢走过来，鞋跟一下一下敲着地。"咱们公司什么时候招人这么随便了？" "于总亲自定的。"
"于总亲自定的。"她又重复一遍,眼皮抬了一下，"于总最近挺上心啊。" 话是对老周说的，眼睛看着许兰。 许兰站着没动。手垂在身侧，指尖在裤缝上轻轻碰到表带,又松开。
赵曼妮往前又走了一步，距离拉到两步之内。 "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。这种地方，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。顾问这两个字，写在纸上容易，坐上位子难。"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人放慢脚步，装作看手机，耳朵全伸着。 许兰还是没有动，也没有接话。她在等对方把话说完。 "你怎么不说话。"赵曼妮笑了一下，"怯场了？" "我在听。" "听完了呢。"
"听完就去干活。" 赵曼妮脸上那点笑收住了。 许兰这才抬眼，看她。 "赵小姐,我是来查泄露的,不是来应聘的。你要问的,我都答了。你要是没别的，我先上去。" 、老周在旁边咳嗽一声，赶紧递话："赵小姐，于总那边还等着汇报，我们先——"
"等等。"赵曼妮把手抬了一下，挡在走廊中间，"我还没说完。"
空气一下子紧了。走廊那头,有人干脆停下来,端着杯子站在原地看。 许兰把手上的电脑包背带往上提了提，站直了些。 "那你说。" 赵曼妮盯着她看了三秒，忽然笑出声，那笑声听着客气。 "没什么。就是想提醒你一句，这里的规矩很多，别踩着谁。" 说完，她侧过身,让开半步,但那半步让得不痛快。
许兰从她身边走过去，肩没碰到她。 走到拐角，老周跟上来,呼出一口气。 "你还真不怕她。"
"怕她做什么。"许兰眼睛看着走廊尽头，"她又不给我发工资。" 老周被她这句噎了一下，忍不住笑。 "你啊。" 十二楼的走廊长，两边挂着历年的合作奖牌，一块挨一块。阳光从窗户斜过来,照在铜牌上,反出白光。许兰走过去的时候,影子在墙上滑了一段。
前台的议论她听见了。 电梯口那一眼她也看见了。 一个刚进门的人,还没坐下,就已经被人拿捏上了。 她心里很清楚，这活儿不好干。 但她还是往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