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雪沾在黑岩部首领圆睁的眼面上。
百余名黑岩骑兵坐在马背上，齐齐回首。
副统领垂眼扫过雪地里的那颗首级，脸上看不出悲或怒。只是手腕轻轻一摆，手里巨斧划出一道弧线。
上百匹战马缓缓挪动铁蹄，一圈接着一圈，往场地中间收拢。铁蹄碾过残雪，沙沙的响动声，在空旷的荒原边界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骑阵靠后位置，混着一道裹着厚斗篷的人影。脑袋垂得很低，只露一截暗色帽檐，转瞬便埋进了黑影里。
苏焰璃站在圈子正中。
十四岁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，衣衫各处磨破，棉絮从裂口里翻了出来。一只靴子鞋底被彻底磨穿，脚趾露在外面，冻得通红。
她抬眼，声音穿透战马粗重的鼻息，落进了每一个骑兵的耳中。
"你们没有听到我在问话吗？这里是万古荒原吗？"
就在这时。
残破的灰棘营帐缝隙里，冲出来一道佝偻的身影。
是灰棘部的祭祀，他脖子上挂着一串磨得发白的兽骨，身上还带着方才劫掠留下的伤痕。
他抢步上前，挡在了苏焰璃身前。
"她还只是一个孩子！"
副统领的目光淡淡落向老人。
"你们灰棘部自己都快死绝了，还有闲心护着一个外人？"
祭祀肩膀不住的发颤，侧过身伸手推了推身后少女，声音压得很紧，带着点急意。
"丫头，你快走！"
包围圈还在往里收，所有退路彻底封死。一圈骑兵像一堵黑色的高墙，把两个人困在当中。在场所有人，心底都默认首领方才的落败，只不过是一时大意遭了偷袭。
副统领不屑带着百人围杀一个半大孩子，手腕抬起，点出六名精锐骑士。
六骑催马冲出阵圈，斧矛寒光映着落雪。剩下九十多骑留在原地，静静旁观。
祭祀还想再拦，一匹战马侧身狠狠撞来。老人被重重摔进厚雪，兽骨项链散了一地，他伸手去够，够不着，只能躺在雪地里望向场心。
那只露在外的脚趾踩住打滑的冻雪，稳得很。
苏焰璃脚尖一点，整个人腾空旋起。
凤翅鎏金镗在手中疯狂转动，滋啦滋啦的金属摩擦声炸开，镗翼边缘爆出一圈金色气浪。
第一骑冲到面前，斧头刚举起来。镗刃横扫，斧柄从中裂开，骑士手腕被震得反折，兵器脱手砸进雪里。
第二骑还没近身。镗身一翻，镗尖抹过马颈，战马前腿跪倒，人从马背上滚下来，后脑磕在冻土上，闷响一声，不动了。
第三骑、第四骑并排压上来。苏焰璃旋身，镗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色弧光，横扫过去。两颗头颅连着血雾一起飞出去，落在雪地里滚了两圈。
剩下两骑勒马想退，已经晚了。镗尾一记重砸，马腿断裂，两人摔进雪里，挣扎着爬不起来。
一息。六骑全倒。
围观的骑阵安静了下来。
先前那股戏谑劲儿散掉了大半。
副统领五指攥紧斧柄，指节绷得发白，眉头慢慢拧到一处。
你是什么人？
苏焰璃看了一眼雪地里受伤倒地的祭祀，什么也没说。
她缓缓抬起头淡淡道：
"你们为什么要杀他们？"
黑岩骑兵没有半分回应。
在荒原的生存法则里，犯不着向猎物解释什么。战马再度提速，最前排两名骑士提着兵器径直扑上来。
"孩子，小心！"雪地中的祭祀失声喊道。
苏焰璃不退反进，凤翅鎏金镗骤然加速旋转，镗翼上的金光炸成一片刺目的光幕。
滋啦。
镗刃贴着空气横斩过去，两道寒光几乎同时亮起。
两颗头颅从脖颈上滑脱，鲜血喷出一人多高，染红了大片雪地。尸身还坐在马背上，晃了两晃，才栽下来。
冲在最前的攻势，猛地被卡住。
骑兵陷入死寂，身下战马不安地刨动着积雪。
到这一刻，再也没有人能够自我宽慰，把一切归作偷袭与运气。刚才两次交手，让他们真正意识到，眼前这个小孩，绝不是任人拿捏的物件。
副统领后背寒意翻涌，一声暴喝撕破了寂静。
"杀了她！"
杀。
余下骑兵一同催动战马，朝着中心苏焰璃就杀了过去。
一层淡淡的凰火从苏焰璃周身腾起，凤翅鎏金镗在空中挥舞。金光爆闪间她身子腾空，贴着落雪急速旋身。
噗。噗。噗。噗。
啊。
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凤翅鎏金镗寒光来回扫过，又是数声惨呼接连响起。金色的气劲不断横扫，空中头颅接连翻飞。
都退下，我来。
副统领抡起沉重的巨斧，从马背上纵身劈落，斧风卷得漫天碎雪乱飞。
苏焰璃抬镗硬接。
铮。
金属相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。凤翅鎏金镗高速旋转的镗刃像锯子一样咬住斧身，滋啦滋啦的刺耳声里，斧头从中断裂。
镗刃没有停，顺势斜掠而上。
一条完整的臂膀从肩膀处断开，凌空飞起，鲜血从断口喷溅出来，洒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坑。
副统领痛得浑身痉挛，踉跄着从马背上栽了下来。苏焰璃跨步，凤翅鎏金镗锋利的镗尖稳稳抵住他脖颈。
"你们这些人好霸道。我只是问你们两个问题而已，为什么滥杀无辜？这里，是不是万古荒原？"
剧痛浸透四肢，副统领的脸色惨白如纸，嘶吼出声。
"我乃是黑岩部族副统领！黑岩是万古荒原的大部落！你敢杀我族人，就是与整个蛮族为敌！"
话音还没完全落尽。
咔嚓。
人头脱离脖颈，重重滚进了遍地赤雪之中。
余下的黑岩骑兵猛地顿住。主将已死，剩下的人整个心头发寒，再没有半分之前的气焰。
撤！
风雪还在落，战场上到处都是死伤。
苏焰璃握着凤翅鎏金镗，缓步又往前走了几步。
灰棘部祭祀躺在不远的雪里，身子一阵轻颤。望着方才接连夺人性命的瘦小少女，他失声喊道：
"孩子！"
苏焰璃脚步停住。
她缓缓回过头。
有事吗？
"你饿了吧，要吃点东西吗。这里很冷的。"
厮杀慢慢平息。
黑岩来犯的百人骑，死的死，散的散。荒原边界的血色，一点点被漫天飞雪遮盖。
灰棘部仅剩的那一座还算完好的大帐里，兽骨火堆噼啪燃着，隔开帐外刺骨的寒风。
祭祀身上伤口拿粗糙的兽皮草草包扎过。火堆上架着兽肉，油脂一滴滴落进炭火，滋滋作响。一块烤好的牛肉递到了苏焰璃手里。
她把那只磨破的靴子挪向火堆，露在外的脚趾凑向暖意，大口啃着牛肉。方才浴血搏杀的煞气早已消散个干净。
祭祀盯着跳动的火光，低声开口道。
"孩子，你是从腹地来的吗？"
苏焰璃嘴里塞满了肉，先摇了摇头，又轻轻点了点头。
"不是腹地，我从元武帝都来的。"
祭祀身子微微前倾，脖子上的项链轻轻晃了晃。
"那你千里迢迢跑到这片边界，是找人，还是有什么要紧事？"
苏焰璃停下咀嚼，腮帮子鼓鼓的，目光落在跃动火苗上，脑子里回想先生临行前交代的那些话。好些个复杂的说法她似懂非懂，眉头微微皱起，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。
"先生跟我说，这边还留着人皇的根。叫我先往万古荒原站住脚，好好活下去，攒一点本钱。等以后够强了，再回去查那些仇。"
她又顿了顿，又咬下一大口肉，声音压得小小的。
"'培养势力'那一类话，我不太懂。大概就是在这里好好扎根，不要被人抓回去杀掉吧。"
"人皇的根……"
祭祀喉咙重重滚了一下，整个人猛地僵住，脖颈还挂着的兽骨串剧烈抖动着。巨大的冲击砸过来，他半晌吐不出半个字。
帐内火光摇曳，明暗不定。
画面缓缓散开。
新月皇朝·落凰城
一道光屏静静悬浮，正在回放着方才大帐内所发生的一切。
张枫手掌捂在额头上，肩膀微微下沉，语气里满是无奈。
"这个丫头，她……她一直这么实诚吗？小时候跟我斗智斗勇时那股子鬼劲儿呢？"
一旁豆包摆了摆手。
主人你一直把她放山上憋了八年，整天除了练还是练，没练傻就已经不错了，正常一个人独处，连一月都撑不过，现在想想那几年你看过她几回啊！一只手数得过来吧！
额！确实做生意哪个不忙啊！
那怎整啊！总得吃饭吧！这边也没个学校。
哎！不说了，还得世上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