仇十娘有个黑皮账本，封面磨得起了毛边，拿橡皮膏粘过三回。
第一页写的是民国二十一年开张那天收的第一笔账：李记棺材铺，薄皮松木棺一口，收八毛，给抬杠的俩馒头。
底下拿红铅笔批了一行小字：馒头一个铜板俩，亏了。
这本子她走哪儿带哪儿，坐戏园子头一排翻，蹲殡仪馆门槛上翻，半夜睡不着觉也翻。
翻一回骂一回，骂完了拿铅笔头在空白处添两笔。
添到后来，页边空白全写满了，红铅笔蓝铅笔黑铅笔，跟蜘蛛爬墙似的。
程蝶衣头一回见这本子，是从她屁股底下抽出来的——那天她坐戏园子门槛上，拿账本垫着坐，程蝶衣一进门就瞅见那黑皮面儿上印着俩脚印，“你拿账本当蒲团使？”
“软和。比冰柜盖子坐着舒服。”
“里头记的什么？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程蝶衣偏要看。
趁她起身买烧鸡的工夫，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是棺材账，第二页是馒头账，第三页画了个小人儿，拿黑铅笔画的，歪歪扭扭，旁边写着“程蝶衣欠烧鸡一只，民国二十一年冬月初三，未还”。
程蝶衣把本子合上，放回门槛。
等仇十娘拎着烧鸡回来，他头一句话就问：“我什么时候欠你烧鸡了？”
“你那天唱《别姬》唱饿了，我掰了半只给你。你吃完说『下回还你』，下回你就不认账了。”
“半只烧鸡你记半年？”
“记到你死。”
“我死了你还记？”
“记你坟头上。拿纸扎一只烧鸡烧给你，底下写『程蝶衣欠仇十娘烧鸡一只，已焚』。”
程蝶衣没话了。
他掏了俩铜板撂账本上：“先还半只。”
“铜板不要。我只要烧鸡。”
“那你自己买去。”
“你买。我买的鸡你不吃。”
这话倒是真的。
程蝶衣嘴刁，嫌仇十娘买的烧鸡太咸，嫌卢照影买的太柴，嫌祝英台买的——祝英台压根不给他买。
只有冯无咎买的烧鸡他吃，因为冯无咎他爹生前是唱黑头的，选鸡有讲究，专挑腿粗的。
程蝶衣吃了冯无咎三年烧鸡，回回说“下回我买”，回回没买过。
仇十娘在账本上另起了一页，写：“冯无咎，烧鸡七只，欠。程蝶衣认账，暂不追讨。”
那页底下还画了个小人儿，这回画的是冯无咎，瘦高个儿，怀里抱只鸡，旁边批注：“鸡腿分我一半。”
——这事说来话长。
仇十娘头一回吃冯无咎买的烧鸡，是程蝶衣掰给她的。
那会儿她刚把姓周的死人带进戏园子，程蝶衣气得在后台骂街，骂完了照样分了半只鸡给她。
仇十娘蹲在道具箱子后头啃鸡腿，一边啃一边掉眼泪。
卢照影路过瞅见了，问：“十娘你哭什么？”
“我啃鸡腿想起我爹了。”
“你爹也爱啃鸡腿？”
“我爹没啃过鸡腿。我爹饿死在民国十八年，临死前说想吃口肉，我没弄着。那会儿我连棺材都买不起，拿草席子卷的。”她把鸡腿骨头嘬得滋儿滋儿响，“后来我干上收尸这行，每回收完尸就在账本上画个鸡腿，算我请他们吃了。”
卢照影翻她账本一看——好家伙，从民国十八年到二十一年，账本上画了不下一百个鸡腿，一个鸡腿对一条人命。
有的鸡腿旁边还加个馒头，意思是“这家人给的钱多，加个馒头”。
“你这也太苦了。”卢照影说。
“苦什么。我这叫积德。积德你懂吗？就是下辈子投胎不干收尸这行了。”
“那你下辈子想干嘛？”
“开烧鸡店。”
后来仇十娘真开了个烧鸡店，就在殡仪馆隔壁，门脸儿不大，招牌是程蝶衣题的，写了四个字：“先啃后走”。
程蝶衣说这字儿是照着冯无咎他爹的笔迹描的——冯无咎他爹生前在庙会上给人写春联，写的全是“招财进宝”和“日进斗金”，有一回把“日进斗金”写成了“日进豆金”，被底下人哄下台去。
烧鸡店头一天开张，仇十娘在账本上新起了一页，工工整整写：“民国二十二年春，烧鸡店开张，进烧鸡二十只，成本四块八。售价五毛一只，预计卖完挣五块二。刨去房租水电，净挣两毛。”
卢照影伸脖子瞅了一眼：“两毛？”
“头一天嘛。往后就好了。”
“往后能好到哪儿去？你隔壁就是殡仪馆，来买烧鸡的全是奔丧的，哭哭啼啼的谁有心思啃鸡？”
“你懂什么。奔丧的哭完了更饿。哭得越狠，啃得越香。”
这话还真让她说着了。
头一个进店的客人是来给老娘办丧事的，哭得眼睛肿成桃，进店问：“有热的吗？”仇十娘从炉子里勾出一只，拿油纸一包：“趁热。啃完了回去接着哭，底气足。”
那客人蹲殡仪馆台阶上啃完一只鸡，抹抹嘴，又买了一只带走，说：“我娘生前爱吃鸡皮。我给她供上。”
仇十娘在账本上记：“头一单，卖二进一，挣四毛。多出来那毛是鸡皮钱。”
烧鸡店开了半个月，程蝶衣天天来蹭。
他不进店，就站门口，仇十娘拿油纸包好鸡腿递出去，他接了就走，一句话没有。
仇十娘追出来喊：“记你账上了啊！”
程蝶衣头也不回：“记呗。反正我死那天你免费抬杠。”
“抬杠免费，烧鸡不免费！”
“我死了你烧给我。算我欠你的。”
仇十娘拿铅笔头在账本上狠狠画了一笔：“程蝶衣，烧鸡腿十五只，欠。人死账不烂，坟头烧鸡腿加倍。”
这页底下还批了一行小字：“注：他死那天我抬杠抬稳当点儿，省得烧鸡腿颠掉了。”
——这话让祝英台看见了。
祝英台那会儿正在跟仇十娘学算账，学得脑袋疼，翻账本解闷，翻到这页乐了：“十娘，你跟我师父到底什么交情？”
“什么交情？收尸的交情。”
“除了收尸呢？”
“除了收尸就是烧鸡。他吃我烧鸡，我记他账，账平了交情就平了。”
“那交情平得了吗？”
仇十娘想了半天，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那页本来写满了，拿橡皮擦过，擦得纸都薄了，上头剩一行字：“程蝶衣欠仇十娘：烧鸡腿十五只，抬杠免费一回，坟头加倍。”
底下画了个小人儿，这回画的是程蝶衣，脸画得挺像，就是嘴角多画了根鸡腿骨头，旁边批注：“吃相不好。”
祝英台问：“这根骨头什么意思？”
“他上回啃鸡腿啃急了，骨头渣子扎嘴，吐我柜台上了。我拿鸡毛掸子扫了半天。”
“那你画他嘴里叼根骨头，是骂他？”
“我夸他。吃得香我才画。”
祝英台把账本合上，递还给她，“十娘，你对我师父……是不是有点儿……”
“有点儿什么？”
“有点儿……那什么。”
仇十娘拿铅笔头敲她脑门：“有点儿什么？有点儿账没算完。他欠我十五只鸡腿，到今儿一只没还。我盯他到死。”
“他要是不死呢？”
“不死我就天天上戏园子堵他。他唱一场，我记一笔。他唱一百场，我记一百笔。他唱到八十岁，我就记他到八十岁。他要是活成个老不死的，我就陪他耗成个老不死的。反正殡仪馆就在隔壁，我抬杠方便。”
祝英台不说话了。
她扭头看门口，程蝶衣正蹲台阶上啃鸡腿，啃得满脸油，拿袖子一抹嘴，冲里头喊：“仇十娘！今儿这鸡咸了！”
仇十娘在账本上又添一笔：“程蝶衣嫌鸡咸，扣一毛。”
“你凭什么扣我钱？”
“嫌咸你别吃。”
“我吃完了才嫌的。”
“吃完更得扣。下回嫌早点儿，趁没啃之前嫌，我还能回炉加把糖。”
程蝶衣没脾气了，把骨头往台阶上一搁，站起来拍拍屁股。
仇十娘隔着柜台喊：“骨头别扔地上！搁我这儿！攒够十根我熬汤！”
“你熬汤给谁喝？”
“给死人喝。”
“死人喝什么汤？”
“死人喝不了，活人喝。冯无咎他爹上回托梦说想喝鸡汤，我熬一锅搁坟头浇了，就当给他喝了。锅底剩的汤底子我兑水煮面，够吃三顿。”
程蝶衣把骨头捡起来搁柜台上了，临走撂下一句：“仇十娘，你这账算得真细。”
“细才能活。”
“细得让人瘆得慌。”
“瘆得慌你别来吃啊。”
程蝶衣走出两步，回头：“明儿我带二十个死人来。你烧鸡店多备点儿，别不够卖。”
仇十娘在账本上刷刷记：“明儿备烧鸡四十只。程蝶衣带二十死人，一人半只，剩十只卖活人。预计净挣八毛。另：冯无咎他爹托梦要鸡汤，熬一锅，记程蝶衣账上，算他孝敬的。”
——这本子后来传到冯无咎手里，冯无咎看了半天，说：“十娘，你记了这么多年账，怎么全是亏的？”
仇十娘把账本抢回去：“你哪只眼看见亏了？我亏过吗？”
“程蝶衣欠你十五只鸡腿，三年没还，这还不叫亏？”
“他跑得了吗？他跑哪儿我抬哪儿。他唱到哪儿我跟到哪儿。他活着我收鸡腿钱，他死了我抬棺材，横竖我不亏。”
“那你账本最后一页写的『收支相抵，剩一句戏比人长久』——这话谁信啊？”
“你不信拉倒。反正我信。”
后来程蝶衣真跑了一回——不是跑路，是嗓子劈了，唱不了，躲城郊破庙里歇了半个月。
仇十娘扛着烧鸡店的一口铁锅追到破庙，锅里头炖着鸡汤，底下生着火，一路走一路冒热气。
她进庙把锅往地上一墩：“程蝶衣，你欠我十五只鸡腿，今儿先还一只鸡汤。喝完了回去唱。底下二十个死人等了你半个月了，冯无咎他爹昨儿托梦骂街，说再不回去他就自己上台唱。”
程蝶衣端着破碗喝鸡汤，喝完了把碗一搁：“仇十娘，你这鸡汤——”
“咸了？”
“淡了。”
仇十娘从怀里掏出账本，拿铅笔头写：“程蝶衣嫌淡。下一锅加盐。加盐钱记他账上。”
程蝶衣笑了。
那是他躲到破庙里头一回笑。
后来他回去接着唱。
仇十娘扛着锅跟在后头，一路走一路算账。
卢照影打老远看见他俩，扭头冲后台喊：“祝英台！程老板回来了！十娘扛着锅呢！”
祝英台探出脑袋：“锅里有鸡吗？”
“有！半只！十娘说算程老板还的！”
程蝶衣进后台换行头，仇十娘蹲门口劈柴。
祝英台凑过来小声问：“师父，十娘那账本上到底记了你多少？”
程蝶衣把霸王盔往头上一扣：“别问。问就是我欠她一条命。”
“命怎么还？”
“拿戏还。我唱一场，她记一笔。唱到哪天底下头一排没人了，她账本上的数儿就平了。”
“要是永远平不了呢？”
程蝶衣把盔缨一甩：“那更好。平不了我就一直唱。”
外头仇十娘劈柴劈到一半，冲里头喊：“程蝶衣！柴火钱算你账上啊！”
“算！都算！你把我劈了当柴烧算了！”
“你太瘦，烧不着。还是唱戏吧，唱戏费嗓子不费柴。”
底下二十个死人加一个冯无咎他爹，齐刷刷拿拐棍敲台板。
仇十娘把劈好的柴往灶膛里一塞，掏账本记：“今儿程蝶衣回来唱戏。柴火钱先欠着。鸡腿钱先欠着。抬杠钱——等他死了再说。”
账本合上，塞回旗袍兜里。
灶上鸡汤咕嘟咕嘟冒泡。
冯无咎他爹在头一排拿拐棍捅了捅旁边姓周的死人，意思是“闻着味儿了，待会儿散场别走，蹲灶台边上蹭汤喝”。
姓周的死人点了点头。
散场了真没走，蹲灶台边上等着。
仇十娘掀锅盖瞅了他一眼：“你喝得了吗？”
姓周的死人没说话。
仇十娘盛了一碗搁他跟前：“喝吧。喝不了就搁那儿，明儿我拿回去热热自己喝。”
那碗汤搁到第二天早上，真没了。
碗底剩俩鸡骨头。
仇十娘拿账本记：“周先生喝鸡汤一碗。鸡骨头留下熬第二锅。净挣一碗。”
卢照影说：“你这一碗汤算来算去，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记账比唱戏省力气。唱戏费嗓子，记账费手指头。手指头比嗓子皮实。”
后来仇十娘把烧鸡店盘出去了，连锅带灶盘给祝英台。
祝英台问：“你干嘛去？”
“我回殡仪馆。戏园子那头一排快坐满了，三十多个死人了，我得回去看着。烧鸡店你开着，挣了钱分我三成，亏了算你自己的。”
“凭什么亏了算我的？”
“因为你不会算账。不会算账的人开店，不亏等什么？”
祝英台拿烧鸡店头一个月挣的钱给仇十娘打了副银牙签——仇十娘牙口不好，啃鸡腿老塞牙。
仇十娘接了牙签，在账本上记：“祝英台送银牙签一副。折钱五毛。欠她一回。”
底下批注：“下回她死，抬杠免费。省下的钱正好五毛。”
冯无咎说：“十娘你这账本上怎么全是欠来欠去的？”
仇十娘把账本往怀里一揣：“过日子嘛。你欠我我欠你，欠来欠去就分不开了。分不开就散不了。散不了就能一直唱下去。”
她走到戏园子门口，头一排已经坐了三十四个死人了，从台口排到过道，有一个坐轮椅上的老太太还带了毛线活儿，一边听戏一边织毛衣。
仇十娘拿铅笔头敲敲门框：“都坐好了啊。今儿程老板唱《长坂坡》，唱到赵云救阿斗那段，大伙儿使劲拍巴掌。拍疼了手我发膏药，膏药钱记程老板账上。”
程蝶衣在台上听见了，冲台下喊：“凭什么记我账上？”
“你唱得好，他们才拍巴掌。唱得不好他们拍什么？拍你脑袋？”
“那我今儿唱差点儿，省下膏药钱。”
“你敢唱差点儿，明儿我拉一车死人来堵门，一人啃你一口。”
冯无咎他爹在底下拿拐棍敲台板，敲得咚咚响，意思是“别吵了开唱”。
仇十娘把账本往兜里一塞，坐回她那个常年包座儿上，跟旁边姓周的死人借了个火，点着烟锅，眯着眼等开戏。
台上程蝶衣报幕：“今晚《长坂坡》。赵云——祝英台。曹操——卢照影。刘备——仇十娘。”
仇十娘一口烟呛嗓子里：“我演刘备？”
“你演。刘备爱哭，你爱算账，哭完了算，算完了哭，一样一样的。”
仇十娘把烟锅往鞋底上一磕：“成。哭一场多少钱？”
“管一顿鸡汤。”
“两顿。”
“一顿半。”
“两顿。少一顿我哭得不够响。”
“两顿就两顿。鸡汤从你账上扣。”
“我的账早烂了。你随便扣。”
底下三十四个死人加一个冯无咎他爹，全笑了。
仇十娘翻账本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拿铅笔头写了最后一笔账：“今晚刘备哭一场，挣鸡汤两顿。程蝶衣欠。不追了。戏比账长。”
【番外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