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着唱了七天。
头一排从五个死人变成七个，从七个变成十二个。
仇十娘把她殡仪馆里的存货全带来了——有寿终正寝的老头老太太，有横死街头的车夫，有淹死在护城河里的小孩。
小孩坐不住，仇十娘就拿糖哄着，说听完了戏给买糖葫芦。
小孩问：“十娘，糖葫芦能烧给我吗？”仇十娘说：“能。多给你烧两串，一串山楂的，一串山药的。”
戏班子名气传出去了。
传出去的不是“程蝶衣唱得好”，是“程蝶衣给死人唱戏，死人听了能坐起来拍巴掌”。
城里那些家里刚死了人的，抬着棺材就往戏园子跑，说让死人在路上听最后一出。
程蝶衣来者不拒，棺材搁过道上，活人坐两边，死人躺中间，台上唱《大出殡》，唱到“哭一声”的时候底下活人死人一块儿嚎，嚎完了棺材盖一盖，抬杠的往坟地抬，戏班子跟在后头吹唢呐，吹的是《百鸟朝凤》，吹到坟头改吹《今天是个好日子》。
卢照影说：“程老板，咱这到底是戏班子还是殡葬服务队？”
程蝶衣说：“有区别吗？都是让人哭完了笑，笑完了哭。”
第八天晚上，班主来了。
班主姓孙，矮胖，穿绸褂子，手里攥着算盘，往后台一坐，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，“程蝶衣，听说你最近挣了不少？”
“没挣。仇十娘没给钱，就给馒头。”
“馒头不是钱？你吃馒头不用买？”
“你上个月扣了我四成五。”
“那是规矩。班子是我搭的，园子是我租的，你程蝶衣再红，离了我这园子你上哪儿唱去？”
程蝶衣把包公脸抹了，露出底下那张素脸，“孙班主，你知道底下坐的是谁吗？”
“管他谁！给钱就行！”
“一个子儿没有。全是死人。”
“死人？”孙班主算盘停了，“死人看戏不给钱？”
“死人给什么钱？你找死人要钱去？你下去要？”
“你——你糊弄鬼呢？”
“我没糊弄鬼。鬼自己来的。你要是不信，你往台下瞅一眼。”
孙班主真往台下瞅了一眼。
那天头一排坐了十四个死人，整整齐齐，一动不动，有一个还拄着拐棍，拐棍底下垫了块白布，怕把地板敲坏了。
孙班主腿肚子转筋了。
他往后退了两步，撞翻了道具架子，霸王盔咕噜噜滚到台下，被冯无咎他爹一把捞住了。
冯无咎他爹把头盔端端正正搁回台上，还拿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。
孙班主指着冯无咎他爹：“他，他动了！”
程蝶衣说：“他帮你捡帽子呢。你连句谢都没有？”
孙班主扑通跪了，“程老板，程祖宗，从今儿起分账改六四，你六我四——”
“五五。”
“五五就五五！”
“还有，以后仇十娘带多少死人来，你都不许拦。死人坐头一排，活人坐后头。死人不用买票，活人买票。活人要是嫌晦气，让他们滚。”
“好好好，都听你的！”
孙班主连滚带爬跑了。
仇十娘从侧幕里出来，拿账本扇风，“程老板，你这一招够狠的。拿死人吓活人。”
“我没吓他。他自己心里有鬼。”
“那往后呢？真就这么唱下去？给死人唱一辈子？”
程蝶衣没说话。
他把包公脸重新抹上，走到台口。
台下那十四个死人坐得规规矩矩，冯无咎他爹冲他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唱。活人听不听我不管，死人听得认真我就唱。哪天活人死绝了，这戏台上就剩我一个活人，我也唱。唱到我也死了，躺头一排，换别人上来给我唱。”
仇十娘把账本一合，“成。我棺材给你留着，上好的楠木，打八折。”
“能赊账吗？”
“不能。但你死那天我免费给你抬一回杠，算我随份子。”
祝英台从后台探出脑袋：“那我呢？我死那天谁抬？”
仇十娘拿铅笔头指了指台下：“你瞅瞅，这一排全是抬杠的。你死那天他们准来，一个不落，抬得稳稳当当，保证不把你摔地上。”
祝英台笑了。
这是程蝶衣头一回看见她笑，“那行。那我就好好活着，多唱几年。哪天唱不动了，我就往台上一躺，你们就把我抬下去，别耽误下一场。”
冯无咎抱着他的新本子过来：“程老板，我又写了个戏，叫《戏台之上无活人》——”
程蝶衣一把夺过稿子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：“台底下坐满了，台上一把空椅子。椅背上搭着件红斗篷。斗篷底下压着张纸条，纸条上写：『我先下去占座儿了，你们好好唱。』”
程蝶衣把稿子还给他，“这个结尾行。比上回那个好。”
“上回那个是你不死，这回是你死了又没全死——”
“什么叫没全死？”
“你留了件斗篷在台上。人没了，斗篷还在。底下人一看斗篷就想起你，一想起你就接着唱。唱完了把斗篷往下一传，传给下一拨人。斗篷不烂，戏就不断。”
仇十娘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斗篷我洗。洗一回两毛。”
程蝶衣看了她一眼，笑了，“仇十娘，你这辈子跟钱过不去了是吧？”
“跟钱过得去的那叫圣人。我是凡人。凡人就得算账。”
“那你算算，今晚这出戏，值多少钱？”
仇十娘翻开账本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拿铅笔头在上头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了把账本一合，拍在程蝶衣胸口。
“今晚免费。明儿开始，死人加座儿收半价。活人全价。小孩不要钱。”
“为什么小孩不要钱？”
“小孩是咱们的下一拨观众。得从小惯着。惯大了他们就离不开戏园子了。离不开戏园子，咱这班子就倒不了。班子倒不了，我就有地方带死人来听戏。我带来听戏的死人越多，我棺材卖得越好。棺材卖得好，我就有钱请你们吃烧鸡。”
程蝶衣把账本翻开，看那行字。
仇十娘写的是：“戏台之上无活人。台下有。台下比台上真。”
他把账本合上，递给冯无咎，“把这句写进新本子里。搁最后一句。”
冯无咎拿笔抄了。
抄完了问：“最后一句之后呢？还加什么？”
程蝶衣把霸王盔戴上，往台口走，走了两步回头：“加一句『开戏』。”
他站到台口，底下十四双死人的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
冯无咎他爹拿拐棍戳了戳地，意思是“赶紧的，别磨蹭”。
程蝶衣清清嗓子：“今晚唱《空城计》。我唱诸葛亮，祝英台唱司马懿——”
祝英台在后台喊：“凭什么我唱司马懿？我要唱诸葛亮！”
“你嗓子劈了，唱不了『我正在城楼观山景』。”
“那我也唱诸葛亮！我把调门降八度！”
“降八度那叫诸葛亮拉稀。”
底下死人全笑了。
仇十娘拿铅笔头敲账本：“这句记下来！加两毛！”
程蝶衣没理她，接着报幕：“卢照影唱老军。冯无咎演琴童。仇十娘——”
仇十娘抬头：“我演什么？”
“你演你自己。就站台边儿上算账。算到诸葛亮把司马懿吓跑了，你喊一句『退票』——”
“为什么退票？”
“因为司马懿没死，这出戏没见血，不符合咱们戏班子规矩。咱们现在逢戏必见血，不见血不收钱。”
仇十娘把账本一拍：“成！退票钱从你下回工钱里扣！”
“扣呗。反正我也没工钱。”
琴师起板了。
程蝶衣站在台口，背后是空城，眼前是死人，两边是活人，头顶一盏汽灯，照得他脸上黑一块白一块，跟阴阳脸似的。
他开口唱：“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——”
冯无咎他爹在底下拿拐棍轻轻打拍子，嘴里跟着哼。
哼着哼着，旁边那个半拉脑袋的小兵也跟着哼。
哼着哼着，唱大鼓的老太太也哼上了。
最后十四个死人一块儿哼，哼得乱七八糟，但拍子全在点上。
仇十娘翻到账本最后一页，拿铅笔头写了最后一行字，写完了把账本一合，塞进旗袍兜里。
灰布衫男人问：“写的啥？”
仇十娘说：“『今晚收支相抵，剩一句——戏比人长久。』”
“这能卖钱吗？”
“卖不了。但能传下去。”
台上程蝶衣唱到“我诸葛在城楼把计定”，往台下一扫，看见头一排正中间那把红斗篷椅子上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。
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坐在那儿一动不动，两只手搁膝盖上。
程蝶衣冲他点了点头。
姓周的死人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程蝶衣接着唱。
底下十四个死人加一个刚来的，十五双眼睛盯着他，比活人盯得还紧。
散场的时候，仇十娘拿食盒把烧鸡分给死人——她也不知道死人吃不吃得着，反正每回都分，分完了第二天食盒空了，她说是死人吃了，卢照影说是黄鼠狼叼了，俩人吵了半个月没吵出结果。
程蝶衣卸了妆，坐在后台门槛上喝粥。
祝英台蹲旁边拿浆糊粘她那把折扇，扇面上两只蝴蝶，掉了一只翅膀。
“程蝶衣，明儿还唱吗？”
“唱。”
“唱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唱到哪天底下头一排没人了。一个死人都没有了，全是活人，活人还不认真听——那天我就收摊儿。”
“要是活人认真听呢？”
“那更得唱。活人认真听了，说明死人在底下坐着呢。死人把活人教会了。”
祝英台把蝴蝶翅膀粘上了，拿扇子扇了扇风，“那行。明儿我唱诸葛亮。你降八度给我配司马懿。”
“我降八度比你高八度还高。”
“你就不能让我一回？”
“不能。戏台上没有让的。让了就不真了。”
祝英台拿扇子敲他脑袋：“那你下辈子还唱戏吗？”
程蝶衣把粥碗撂了，想了半天，“唱。下辈子我当死人，你当活人，你唱给我听。”
“你想得美。下辈子我当班主，把你工钱扣光。”
“那下辈子我就不死了。我天天在你戏园子门口坐着，也不买票，就蹭听。”
“那我把园子拆了改澡堂子。”
“澡堂子我也去。我泡池子里听你唱。”
仇十娘从门口探进半拉脑袋：“你俩谈情说爱呢？外头还有十二个死人等着跟程老板合影呢——不白合，一人给一毛。”
程蝶衣站起来，把粥碗递给仇十娘，“合影不要钱。但明儿你得带二十个死人来。”
“二十个？我哪找那么多去？”
“你殡仪馆冰柜里不是还冻着八个吗？”
“那八个还没办手续呢！”
“先听戏，后办手续。死人也讲究个先来后到。”
仇十娘想了三秒钟，“成。但合影钱你得让我收。一人一毛，十个人一块，二十个人两块，够买一只烧鸡了。”
“你上回买烧鸡的钱还没给我呢。”
“那是我垫的！你吃完不认账？”
“烧鸡是你自己吃的。我亲眼看见你啃了两个鸡腿。”
“我啃鸡腿怎么了？我抬棺材使力气，我不啃鸡腿我抬得动吗？”
俩人吵着往台口走。
台上十二个死人排成一溜，冯无咎他爹站最前头，拐棍夹咯肢窝里，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。
冯无咎举着个借来的照相机，喊：“看这儿！都看这儿！说『铡美案』——”
十二个死人加一个程蝶衣，一块儿张嘴：“铡——美——案——”
咔嚓一声，镁光灯闪了。
程蝶衣眼前白了一片，等他缓过神来看照片——照片上十二个死人清清楚楚，就他一个糊了，跟个鬼影似的。
仇十娘把照片抢过去瞅了瞅，“挺好。你就该糊。你是活人，活人在死人堆里就得糊。”
程蝶衣把照片揣兜里，“明儿洗出来挂后台。底下写一行字——”
“写什么？”
“『本戏班子活人一名，死人若干，童叟无欺，概不赊账。』”
仇十娘拿铅笔头把这行字记在账本最后一页，底下画了个圈，圈里头写了个“准”字。
卢照影在边上嘟囔：“那我呢？我不是活人？”
程蝶衣头也没回：“你算半个。你那嘴太碎，顶多算半个死人。”
“凭什么——”
“凭你上回把班主金条藏哪儿全秃噜出去了。死人嘴都比你严。”
底下冯无咎他爹拿拐棍敲敲台板，指了指后台的粥锅，意思是“别吵了，喝粥”。
程蝶衣冲他点点头，回后台盛粥去了。
【全文完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