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场之后，仇十娘把程蝶衣堵在后台，“程老板，明儿晚上我还来。带仨死人。”
程蝶衣正拿油纸擦脸，擦到一半停了，“仨？”
“一个是我上个月收的老太太，生前是唱大鼓的，嗓子好，就是肚子大，上台老喘不上气。一个是个小兵，打仗打没了半拉脑袋，我给缝上的，缝得还行，就是针脚粗了点儿。还有一个——”她拿铅笔头敲敲账本，“冯无咎他爹。”
程蝶衣把油纸撂了，“冯无咎他爹？冯无咎说他爹在老家种地呢。”
“种什么地。他爹死了三年了，就埋在城西乱葬岗。冯无咎不让我说，怕你们嫌晦气。他写这个本子，就是想让他爹看一回他写的戏。”
“那他爹生前……”
“生前是个票友，唱黑头的，嗓子跟破锣似的，还老爱唱《铡美案》。有一回在庙会上唱，把『驸马爷近前看端详』唱成『驸马爷近前看端阳』，底下人往台上扔烂菜叶子。他回去气得三天没吃饭，第四天接着唱。”
程蝶衣把油纸揉成一团扔了，“仇十娘，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我想干什么？我想让这帮死鬼安生。他们活着的时候没享着福，死了还老托梦给我，说十娘啊，底下闷得慌，给找个乐子呗。我说行，我给你们找。我就认识你们这一个戏班子。你们要是不唱，他们晚上就来找我，一宿一宿地在我床头唱《铡美案》，我受不了。”
“……那你怎么不早说？”
“早说你们信吗？上回我跟卢照影提了一嘴，他说我喝多了。我那天确实喝了二两，但我说的全是真话。”
程蝶衣想了想，“仨死人，坐哪？”
“头一排，加座儿。我自带板凳。”
“那姓周的还来吗？”
“来。他说今晚这出戏好，他回去跟邻居夸了一晚上，邻居也想来，是个瘸腿老头，死了两年了。”
“我这儿快成义庄了。”
“义庄怎么了？义庄好歹有人气儿。你们这戏园子要是没我们这些死人捧场，早关张了。你自己瞅瞅，底下坐的那几个兵痞，哪个是花钱买票进来的？全是拿刺刀顶着我后腰让我带进来的。”
程蝶衣没话了。
他回头看看祝英台，祝英台正蹲在地上拿浆糊粘她的彩鞋。
他看看卢照影，卢照影正拿烟锅敲自己的脑袋，敲一下骂一句“我这张破嘴”。
他看看冯无咎，冯无咎抱着他那沓稿纸，眼睛红红的，不知道是哭过还是熬夜熬的。
“冯无咎，你爹的事，你早该说。”
冯无咎吸了吸鼻子，“我怕你不愿意。你连活人都懒得搭理，还管死人？”
“活人我搭理不过来。死人省心，坐那儿一动不动，也不挑刺儿。”程蝶衣把霸王盔重新戴上，“明儿晚上，加演《铡美案》。我唱包公。祝英台你唱秦香莲。卢照影你演陈世美——你不用演，你就站那儿，把你平时糊弄我的话再说一遍就行。冯无咎，你给你爹写个新词儿，包公铡陈世美那段，让包公先铡了陈世美，再铡了驸马爷，再铡了太后，再铡了皇上——”
冯无咎瞪大了眼：“皇上也铡？”
“戏台上铡皇上犯法吗？”
“不犯法。戏台上干什么都不犯法。”
“那就铡。铡完了再加一句——『本官今日铡的不是人，是这世道』。你爹爱听这个吧？”
冯无咎眼泪掉下来了，掉在稿纸上，洇湿了一片，“爱听。他就爱听铡人的戏。他说铡完了痛快，能多吃两碗饭。”
仇十娘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明儿铡完了加一场大出殡。我带了八个抬杠的，全是哑巴，不吵不闹，抬完了给一人俩馒头就行。”
程蝶衣看了她一眼，“仇十娘，你这账算得真精。”
“不精早饿死了。”
第二天晚上，头一排坐了五个死人。
姓周的，瘸腿老头，唱大鼓的老太太，半拉脑袋的小兵，还有冯无咎他爹——瘦高个儿，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黑棉袄，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，坐那儿腰板挺得笔直，一看就是唱戏的出身。
程蝶衣上台之前，冯无咎拉着他袖子：“程老板，我爹要是……要是哪儿演得不对，您别往心里去。他活着的时候就这样，看戏老挑刺儿。”
“挑呗。死人挑刺儿比活人挑刺儿强。活人挑完了还骂街，死人挑完了顶多托个梦。”
程蝶衣扮上包公，黑脸白月牙，往台口一站。
冯无咎他爹眼睛一下就亮了，跟点了油灯似的。
程蝶衣开唱：“驸马爷近前看端详——”他故意唱成“端阳”，等着冯无咎他爹挑刺儿。
台下冯无咎他爹嘴动了动。
仇十娘在旁边小声说：“他说你唱错了，是『端详』不是『端阳』。”
程蝶衣冲台下点点头，“谢了。我重唱。”他把这句重唱了一遍，唱的是“端详”。
冯无咎他爹咧嘴笑了，嘴里黑洞洞的，牙掉得差不多了。
冯无咎在侧幕里捂着脸哭，卢照影拿烟锅敲他后背：“哭什么哭！你爹高兴着呢！”
铡陈世美那段，卢照影站台上被包公喝问，他平时那股子贫劲儿全没了，哆哆嗦嗦说：“包大人，我……我上有老下有小，中间还有一帮子戏子等着我发工钱……”
程蝶衣一拍惊堂木：“你发了吗？”
“……没发。”
“没发你还有脸说！”
铡刀落下——当然是个道具铡刀，纸糊的——卢照影往台上一趴，假装脑袋掉了。
底下五个死人同时鼓掌，拍得啪啪响，尤其冯无咎他爹，拍得最起劲，嘴里还喊了一嗓子：“铡得好！”
仇十娘翻开账本，拿铅笔头在上头画了个圈，“这句加五分。明儿带七个死人。”
程蝶衣在台上听见了，没绷住，笑场了。
他一笑，底下死人全笑了，笑得格格格的，像老母鸡下蛋。
那几个兵痞本来绷着脸，看台上台下一块儿笑，也跟着乐了，有个兵痞从兜里掏出两块大洋拍在椅子上：“这他娘比听大鼓强！明儿我还来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