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半，戏开了。
台下那把搭红斗篷的椅子坐了人。
仇十娘比程蝶衣想的年轻，看着不到四十，穿一件黑缎子旗袍，袖口别着朵白纸花，手里攥着个黑皮账本。
她旁边坐了个穿灰布衫的男人，四十来岁，脸上坑坑洼洼，像被炮仗崩过。
男人手里提个食盒，盖子没盖严，一股子烧鸡味儿往外冒。
仇十娘看见程蝶衣上台，翻开账本，拿铅笔头在上头画了一笔，“唱霸王了，加两毛。刘世昌的冤魂今儿没来，扣五毛。”
灰布衫男人小声说：“十娘，您给人留点面子。”
“面子多少钱一斤？冯无咎写本子的时候把我说成啥了？说我老算错账？我什么时候算错过？上回那个跳井的，家属哭得死去活来，我多塞了两块，那是错吗？那是可怜他们。”
“那您回去对账本哭了吗？”
“哭了。哭了半宿。但那是另一码事。”
台上程蝶衣已经开唱了。
霸王点兵那段，他嗓子压着，不像霸王，像个知道自己要输还硬撑着的当兵的，“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，虽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”——底下那几个兵痞听得打哈欠，有个把刺刀往地上一杵，喊：“来段荤的！虞姬洗澡！”
程蝶衣没理。
他往台口走了两步，眼睛扫过台下。
前排那把红斗篷椅子旁边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干干净净，坐在那儿一动不动，两只手搁膝盖上，像一尊泥像。
程蝶衣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认得这张脸——上个月死的。姓周，是个教书先生，肺痨，死在城东破庙里，还是仇十娘给收的尸。程蝶衣那天路过，还帮着抬了一把手。
他嗓子一岔，差点把“十面埋藏”唱成“十分慌张”。
底下卢照影在侧幕里小声喊：“稳住！别瞅他！当他不存在！”
程蝶衣稳住心神，把这段唱完了。
下台换场的时候，他把卢照影拽到后台旮旯里，“姓周的那个，怎么坐台底下了？”
卢照影探头往台下瞅了一眼，缩回来，“……真坐那儿了。仇十娘带来的？”
“她带个死人来看戏？”
“她说他生前爱听戏，没听够，死了也得补上。”卢照影搓搓脸，“她还说，那死人听话得很，让坐哪儿坐哪儿，不吵不闹，比活人省心。”
“省心？我差点把词儿忘了！”
“那你下回别看他不就行了。”
“他坐头一排正中间，我不看他看谁？看那些拿刺刀挑鞋底的？”
祝英台在边上听了一耳朵，把虞姬的鱼鳞甲往身上套，一边套一边说：“程蝶衣，你怕什么？你演的是霸王，霸王还怕死人？”
“我不怕死人。我怕的是死人比活人看得认真。”
“那你就演给他看呗。活着的人不看，死了的人看，不也是看？”
程蝶衣看了她一眼，“你这话说得有点意思。”
“冯无咎刚给我编的词儿，让我待会儿虞姬自刎的时候说。他说说了这句，底下那个姓周的死人兴许能坐化升天。”
“他到底收了仇十娘多少钱？”
“没收钱。他说他就是想让死人听一回像样的戏。”
程蝶衣沉默了一会儿，把霸王盔正了正，“行。今晚这出戏，咱们给死人唱。”
下半场《别姬》，祝英台扮的虞姬上台了。
她嗓子确实劈了，高音上不去，就拿低音糊弄，糊弄得还挺好听，像有人拿砂纸磨铜钱，磨得人心痒痒。
程蝶衣的霸王也换了唱法，不吼了，嘴里含含糊糊的，跟说悄悄话似的：“妃子啊，你看四面楚歌，咱们今儿怕是走不了了。”
祝英台接：“走不了就不走。反正外头也没啥好日子过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什么？怕死还是怕活着？程蝶衣，我上回在十八里相送那段里说，送君千里终须一别，那是戏词儿。今儿我自个儿说一句——您要是真想唱到八十岁，今晚上就别抹脖子。霸王不抹脖子，霸王是拿剑往自己心口扎的。您扎的时候手稳着点，别扎偏了，底下那个姓周的还等着看真家伙呢。”
台下仇十娘把账本一合，“这句好。加一毛。”
灰布衫男人说：“十娘，您别老算钱。”
“不算钱算啥？算感情？我跟他们班主算感情算得着吗？上回我给他介绍了三场堂会，他一个子儿没分我，还说『十娘你收尸挣得够多了』——我收尸挣得多？我抬一口棺材挣八毛，刨去给抬杠的，给吹鼓手的，给买纸钱儿的，剩两毛五。两毛五够干嘛？够买半斤猪头肉。我半个月没吃肉了。”
“那您这烧鸡哪来的？”
“我自己买的。我吃肉怎么了？我吃肉犯法？”
正说着，台上虞姬要自刎了。
祝英台把剑往脖子上一横，突然停了。
她转脸看台下，直直看着那个穿蓝布长衫的死人，“周先生，您上回听《别姬》是什么时候？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那几个兵痞也不起哄了，瞪着眼看。
姓周的死人一动不动。
祝英台接着说：“我听您邻居说，您咽气之前还在哼『力拔山兮气盖世』，哼到一半没气了。今儿我替您把这半句补上——”她扭头看程蝶衣，“程老板，您来。”
程蝶衣站直了，深吸一口气，把霸王那口闷了半场的气全放出来：“力拔山兮——气盖世——时不利兮——骓不逝——”
他唱到“骓不逝”的时候，台下姓周的死人的手，从膝盖上滑下来了。
胳膊垂在椅子边上，手指头尖儿碰着了地。
仇十娘腾地站起来，账本掉地上都没顾上捡。
灰布衫男人一把按住她胳膊：“别动！看看再说！”
台上程蝶衣没停。
他接着唱：“骓不逝兮可奈何——虞兮虞兮——奈若何——”
唱完最后那个“何”字，姓周的死人的脑袋往旁边歪了歪，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点点。
祝英台把剑往地上一扔，“不抹了。今儿不抹了。周先生，您要是还没听够，明儿我还唱。您要是不来，我就上您坟头唱去。”
台下那几个兵痞里有一个先鼓了掌。
剩下几个跟着拍，拍得稀稀拉拉，但确实是掌声。
仇十娘一屁股坐回去，把账本捡起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拿铅笔头在上头写了几个字。
灰布衫男人探头看：“写的啥？”
“『今晚戏钱，免了』。”
“您不挣钱了？”
“挣。明儿开始收双份。活人一份，死人一份。死人那份算烧给他们的，不收白不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