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程老板，外头那帮兵又来了，说今晚不唱《霸王别姬》就烧园子。”
程蝶衣对着镜子描眉，手都没抖，“烧呗。反正这园子也不是我的。”
“可您还在里头呢。”
“我死了正好，省得天天往脸上糊这些玩意儿。”他把眉笔一撂，转头看说话的小厮，“祝英台呢？”
“在后台吊嗓子呢，今儿唱《十八相送》那段，嗓子劈了，正跟琴师置气。”
程蝶衣笑了一声，那笑没到眼睛里，“跟她说，别劈了。今晚唱《别姬》，她给我配虞姬，我唱霸王。”
小厮一愣：“您唱霸王？您不是……一直唱虞姬的吗？”
“今儿想站着死一回。”
小厮跑了。
程蝶衣把脸抹干净，换了行头，往台口一站。
台下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，前排正中空着一把椅子，椅背上搭了件红斗篷，像是谁刚走。
他盯了那把椅子一会儿，问后台管事的卢照影：“那把椅子谁的？”
卢照影正拿绒布擦他的铜烟锅，头也不抬：“仇十娘的。说是今晚要来看戏，让我给留座儿。”
“仇十娘？那个收尸的？”
“人家现在不叫收尸的，叫殡仪馆经理。”卢照影把烟锅塞嘴里嘬了两口，没点着，“她说最近城里死人多，生意好，请咱们班子吃夜宵。条件是你得给她唱一出《乌盆记》，她想听刘世昌那段冤魂诉苦。”
程蝶衣把霸王盔往桌上一砸：“我唱虞姬的时候她让我唱《乌盆记》，我唱霸王了她还让我唱《乌盆记》？她怎么不自己上来唱？”
“她说她只会唱哭丧歌。”卢照影终于把烟点着了，吐出一口灰白的烟，“对了，祝英台让我告诉你，今晚她不当虞姬。她说她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围着男人转，十八相送送了一路也没送明白，不干了。她要唱《穆桂英挂帅》。”
程蝶衣沉默了三秒钟，“……那谁给我配虞姬？”
“没人。仇十娘说，你要是实在缺人，她认识一个刚死的，扮相好，嗓子亮，就是身上凉点，得拿热水袋捂着。”
“滚。”
“好嘞。”卢照影叼着烟往后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哦对了，冯无咎在门口堵着呢，说他写了新本子，问你排不排。”
“不排。他那本子全是鬼话。”
“他说这回写的是人话，写一个戏班子班主见钱眼开，逼着角儿给死人唱堂会，结果死人活了，把班主掐死了。”
程蝶衣把霸王盔又拿起来，慢慢往头上戴，“……让他进来，我听听他怎么编排我。”
冯无咎进来的时候，怀里抱着个青布包袱，往桌上一搁，抖开，是一沓稿纸，第一页写着：《活人戏班死人钱》，副标题——“谨以此剧献给所有还在唱戏的活人和已经不唱了的死人”。
程蝶衣翻了翻，“你把仇十娘写成什么了？”
“写成一个心善的，就是老算错账。每回收尸都多给家属塞两块钱，回来就对着账本哭。”
“卢照影呢？”
“写成一个嘴上没把门的，什么事都往外秃噜，最后被仇十娘灌了二斤黄酒，把班主私藏的金条藏在哪全交代了。”
“我呢？”
冯无咎不说话了。
他拿手指头搓了搓稿纸边儿，搓得哗哗响，“你……你自己看吧。”
程蝶衣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上面只有一行台词，是班主临死前说的：“我唱了一辈子戏，到头来最像人的一回，是死在台上了。”
程蝶衣把稿纸合上，“结局改改。我死不了。我要接着唱。”
“那不行，你不死这戏就没有魂。”
“什么叫魂？”
“就是……让人看完散场的时候说不出话，走到街上才想起来骂一句『这他妈什么玩意儿』——但又觉得心里堵得慌，下回还想看。”
程蝶衣想了想，“行吧。那就先排着。祝英台呢？让她来对词。”
“她来了。”冯无咎往门口一指。
祝英台站在门框里头，穿一身素白褶子，脸上没上妆，眼睛底下乌青一片。
她手里攥着把折扇，扇骨都攥出汗了，“程蝶衣，我不跟你唱《别姬》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我也不唱《挂帅》。我嗓子劈了，唱不了高腔。”
“那你想干嘛？”
“我想唱出殡。就站那儿干嚎，嚎完了拿钱走人。仇十娘说了，嚎一场给三块大洋，比唱戏来钱快。”
程蝶衣把霸王盔摘了，搁桌上，咚一声，“祝英台，你当初学戏的时候跟我说什么来着？你说你要唱到八十岁，唱到没人听了你就自己搭个台子给自己唱。这才几年？”
“那是当初。当初我还以为戏台上能站着活人呢。”她把扇子往地上一摔，“程蝶衣，你天天演虞姬抹脖子，你脖子上那道印儿是画上去的，可我们底下这些人，脖子上是真的勒着绳呢。班主抽走七成，剩下三成咱们分，你分一成五，我分一成五，卢照影拿半成，剩下半成给琴师和箱倌儿。我上个月买了双新彩鞋，穿三天底儿就掉了，拿浆糊粘的，上台一跺脚鞋底儿飞出去了，台下那个兵痞拿刺刀挑着鞋底儿满场跑，说『这他娘的是祝英台的鞋底儿，里头有脚气』——程蝶衣，你让我拿什么唱到八十岁？”
程蝶衣没接话。
他蹲下去，把她摔在地上的折扇捡起来，打开，扇面上画的是两只蝴蝶，“这扇子谁画的？”
“我自己画的。画了三天，废了两把。”
“画得好。”他把扇子合上，搁回她手里，“今晚唱《别姬》。你唱虞姬，我唱霸王。唱完了，那三块大洋出殡钱，我补给你。”
“你哪来的钱？”
“卢照影说班主金条藏在后台第三根柱子底下。”
祝英台瞪他，“你真要挖？”
“不挖。我就是告诉他我挖。他要是识相，今晚分账改五五。”
祝英台看了他半天，“……你早该这样。”
“早不会。今儿刚学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