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剑落入空间。
插在张铁胆身前。
粗糙的石纹微微一颤，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东西，终于睁开了眼。
"你可以试着拔起它。"
应龙在张铁胆身侧缓缓说道。
"能不拔吗？"
应龙看着张铁胆，沉默了一瞬。
"小驴，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脾气？"
话音落下。
"砰"的一声闷响。
张铁胆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，整个人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拍在地上，动都动不了。
那股压力重得像一座山长在了脊梁骨上。
"啊——不是！不是！"
张铁胆脸憋得通红，从牙缝里挤出变调的喊声：
"前辈你误会了！我说错话了！"
"我特别想拔这剑！做梦都想拔！"
"我现在就拔！马上就拔！！"
"谁都别拦我。"
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。
冥凰侧过身去，抬手掩着唇，肩膀微微耸动。
"先压你一会儿吧。动用你的力量站起来，我知道你可以做到。"
应龙的声音平淡，但那股威压却丝毫未减。
张铁胆脸贴着地，眼泪都快挤出来了，带着哭腔喊道：
"哎……那个，前辈，我真做不到啊！这太沉了！"
"那你就压着吧。"
应龙语气依旧平淡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。
"……"
张铁胆沉默了一瞬。
下一秒，他咬紧牙关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。
既然软的不行，那就来硬的！
他体内灵力疯狂运转，旭日九剑的剑意瞬间爆发，金色的剑气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。与此同时，他识海深处那头一直懒洋洋的驴形虚影也感受到了危机，猛地睁开了眼。
数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强行交汇、融合。
"起——！！"
伴随着一声近乎咆哮的嘶吼，张铁胆浑身青筋暴起，硬生生顶着那座"大山"，一寸一寸地挺直了脊梁，最终死死地站了起来！
哪怕膝盖还在打颤，但他站住了。
空气安静了片刻。
应龙看着此时气息有些怪异的张铁胆，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。
"果然如此。"
他微微颔首，语气变得有些感慨：
"你的功法，当时看着就有些特殊。"
"如果没猜错的话，名字是叫阴阳双身诀吧？"
张铁胆喘着粗气，还没来得及得意，就听应龙继续说道：
"当年太古天庭建立的时候，我也有幸去做过客。只不过没过多久就跟这个家伙打了起来，再也没有去第二回。"
他指了指旁边还在偷笑的冥凰。
"我估计那个天庭，现在也早已不在了吧？"
应龙看着张铁胆手中的剑，轻叹一声：
"当年这套功法，我也参与过编修。你能这么短的时间凝出双身，资质倒是还算不错，没走后门吧？"
张铁胆猛地抬头，一脸见鬼的表情。
走后门？
这词儿怎么会从这条老龙嘴里蹦出来？还说得这么顺口？这也太潮了吧！
看着张铁胆那副诧异到极点的模样，应龙忽然笑了。
"嘿。"
他笑得有些狡黠，又有些通透。
随后，他抬起头，目光穿透了虚空，仿佛看向了极其遥远的过去。
"文明不断轮转，什么样的文明没见过呀。"
一句轻描淡写的话，让张铁胆心头猛地一震。
他……到底活了多久啊！
下方战场还在厮杀。
冥凰突然沉默了。
过了许久，她指着战场上的一处虚影。
"你说他守护的东西，是他曾经失去的。"
应龙没有回答。
冥凰继续道：
"那个哑巴，一辈子说不出话，却用命守着一个已经不在的人。"
"你管那叫善。"
张铁胆在旁边眨了眨眼。
他还没反应过来话题怎么从石剑跳到了哑魔。
冥凰却已经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应龙身上。
"可那个人呢？"
应龙知道她说的是谁。
最先冲出，手持宝塔的那个——中洲金玉古宗的洛琉璃。
冥凰的声音很冷。
更像是一个看透了太多东西的生灵，终于懒得再忍。
"贪、嗔、痴，三毒俱全。"
"杀念重得连空气都在抖。"
"这不就是生灵本来就该有的东西吗？"
张铁胆在旁边愣了一下。
他本来还在琢磨石剑，听到这话，下意识抬头看向冥凰。
冥凰没看他。
她只盯着应龙。
"你能告诉我——"
"这就是你认为的生灵心中的善？"
"我看到的，只有赤裸裸的恶意。"
"赤裸裸的本能。"
空气安静下来。
张铁胆忽然觉得，都活这么大岁数了，老在这个问题上较什么真儿啊！人也好，兽也好，就不能盯着点好东西吗？搞那么复杂干啥呀！
他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插嘴。
应龙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张铁胆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。
刚要打个圆场——
应龙说话了：
"你说得没错。"
张铁胆差点没站住。
冥凰也微微眯眼。
应龙居然认了？
应龙看着冥凰，语气很平：
"贪、嗔、痴，确实是生灵的本能。"
"哑魔有。"
"洛琉璃有。"
"你也有。"
"我也有。"
冥凰冷笑了一声。
"那你凭什么区分？"
应龙没有急着回答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张铁胆身前的石剑。
"我没有区分善和恶。"
"我区分的是——"
"被本能困住的人，和被本能驱动的人。"
冥凰没有说话。
张铁胆忍不住问：
"这俩有啥区别？"
应龙看了他一眼。
"哑魔被'失去'困住了。"
"所以他守着一个已经不在的东西，一辈子走不出来。"
"洛琉璃被'不够'驱动。"
"所以她拼命抢夺，永远停不下来。"
张铁胆皱眉：
"那不都是困兽吗？"
应龙点头：
"对。"
"所以我在看的，不是他们谁善谁恶。"
"我在看的是——"
"这场赌局，谁先输。"
张铁胆一脸茫然。
"赌局？什么赌局？"
应龙没有直接回答他。
他抬起手，虚空裂开。
画面缓缓浮现。
"还来？我说二位能不能别老翻别人过去，犯法了知道吗？"
"我也不想看啊！"
"你也没说不让看。"应龙平静道，"而且你说话也不好使。"
张铁胆沉默。
"你这不强买强卖吗？行吧！"
画面里，雨落如针。
一个小女孩跪在洛家门前。
她瘦得厉害，衣服旧得发白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药方。
浑身发抖，却不敢哭。
张铁胆看着画面。
"……这谁啊？"
应龙道：
"洛琉璃。"
张铁胆一愣。
"她？"
画面里，那个瘦弱的小女孩抬起头。
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。
她的眼神，和如今站在战场上的洛琉璃，一模一样。
冷。
张铁胆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画面继续。
洛家廊下，族人站在各自门前。
有人别过脸。
有人叹气。
有人把门关上。
没有一个回应。
她就这么跪着。
张铁胆看着那些沉默的脸，忽然觉得不舒服。
不是因为那些人有多坏。
而是因为那些人的沉默太正常了。
"龙前辈你让我看这个干吗？前面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啊！"
应龙白了他一眼。
"简单说就是灵石，按你的理解，就是借钱。"
"哦，懂了，懂了……啧啧。"
张铁胆叹了口气。
没有灵石，连求人的资格都没有。
画面一转。
屋子里很暗。
母亲躺在床上，手里攥着那张药方。
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。
小琉璃坐在床边，看着母亲的手。
那只手很瘦，指节发白，死死攥着药方，像攥着最后一根绳子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蹲下来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，把药方从母亲手里掰出来。
药方被汗浸湿了。
边角皱得厉害。
她叠好，揣进怀里。
然后她抬头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。
那一刻，她眼睛里不是悲伤。
是冷。
张铁胆看着画面，原本还想吐槽，结果慢慢不说话了。
过了很久，他缓缓开口。
"……一分钱难倒英雄汉。"
"终于明白了她为啥要入金古玉宗了。听说……"
冥凰看了他一眼。
张铁胆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只是轻叹了一声。
看来肉身还在，就永远超脱不了啊。修士、凡人、妖兽都一样，成长环境造就各类烦恼。
所以凡事啊，要多看好的一面，对不对啊，大姐。
"闭嘴！"
冥凰没有搭理他。
画面收束。
应龙的声音响起。
"她贪。"
"可她不是在贪。"
"她是在赌。"
张铁胆抬头。
应龙看着虚空深处，语气很轻：
"赌自己能赢过那个雨夜。"
"赌自己再也不会跪着求人。"
"赌只要手里握的东西够多，那个洞就能被填上。"
冥凰沉默了一会儿。
"这些记忆我吃了太多，她这类人永远赌不赢。"
张铁胆看了一眼远处。
洛琉璃还在那里。
金光未散。
气势逼人。
但她的眼神，跟那个雨夜里的小女孩，一模一样。
赢不了的。她自己估计都没发现。
张铁胆点了点头。
"赌局还没结束。"
"但她押错了一件事。"应龙开口。
冥凰看着他。
"什么？"
应龙道：
"她以为那个洞能用灵石填。"
空气再次安静。
张铁胆忽然想起小琉璃从母亲手里掰出药方的那一幕。
那张药方，她揣了这么多年。
不是为了治病。
是因为那是她最后一次，从母亲手里接过的东西。
张铁胆心里有点堵。
他不太会处理这种情绪。
于是他清了清嗓子。
"所以呢？"
"知道她可怜，她就可以随意行恶、为所欲为、想怎样就怎样了吗？她可怜就得惯着她吗？"
冥凰看了他一眼。
应龙也看了他一眼。
张铁胆被看得有点不自在：
"你们看我干嘛？"
"我就是问一问哈。"
"我真就问一问。"
"别看了，别看了。"
两道声音同时在张铁胆耳边响起。
"小驴……"
"准备好了吗？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