培训区白板上,许清禾那半张草图还没擦干净。粉笔灰在晨光里乱飘,像层洗不掉的尘。
林炊没动那些线条。他抄起记号笔,在白板上最刺眼的位置,唰唰写下四个大字:招收学徒。
排版?没有。只有干巴巴的条件:半年。无门槛。前六个月工资比正式工低。不分红。不出师,不准走。
字还没干透,他把这张纸拍在后厨通往培训区的铁门上。
门口挤满了人。吵得厉害。几个穿着工装、手掌糙得像树皮的小伙子探头探脑。眼神里全是怀疑。在这行,“学徒”俩字就是廉价苦力的代名词,学不到本事还得被踢出门。
林炊站在人群外头,声音不大,但稳当:“我不画饼。半年后拿多少薪,能不能学会,我不保证。规矩就一条:耐住性子练基本功,或者现在滚蛋。我不养闲人,也不藏私。”
这话扔出去,水面没起涟漪,直接退潮了。
最后报了名的,七个。其中三个眼神飘忽,一看就是来混日子的。
第一周,训练枯燥得让人想吐。切配、清洗、熬基础汤底。没啥花哨技巧,全是重复到极致的机械劳动。
凌晨四点,培训区灯亮得晃眼。
阿海站在案板前,手里攥着把普通菜刀。手掌厚实,指节粗大,常年搬重物落下的毛病。他在切土豆丝。要求细如发。
刀起刀落。慢。却稳。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,滴在围裙上,洇开一片深色。
旁边两个学徒开始嘟囔。
“这玩意儿练个屁!买切好的不行吗?”一个年轻人把刀往案板上一摔,脆响一声。
另一个跟着起哄:“就是。老板就是想省人工费,拿咱们当免费劳力使唤。”
阿海没抬头。也没接茬。他停下动作,拿起一根切好的土豆丝,对着灯光瞅了瞅粗细。然后重新握刀,继续切。
直到天亮,他才停手。走到林炊跟前,递上一盘土豆丝。
“老板,您看看。”嗓子沙哑,带着股执拗劲儿。
林炊捏起一根,塞嘴里嚼了嚼。脆嫩。粗细一致。
他没夸好。也没说坏。只点了点头:“收起来。下一道工序。”
第一个周末结束。三名嫌累嫌慢的学徒主动递了辞呈。走得干脆。连句告别都没有。好像这里的辛苦从未存在过。
林炊看着空荡荡的培训区,神色平静。收起那三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围裙。转身清理案板上的残渣。
第二周。又走。
剩下三人里,包括阿海在内的两人决定再撑一段时间。
氛围变得微妙。剩下的两人心里打鼓。看不到即时收益。他们看着阿海那副笨拙却认真的样子,偶尔投去异样的目光。甚至私下里嘲笑他是死脑筋。
阿海依旧沉默。学菜慢。一道卤味要反复问火候细节。甚至用手背试汤温。确认不烫手才敢尝一口。
林炊看在眼里。没特意关照。他只是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培训区白板上,贴出一张新表格——《学徒期每日产出收益公示》。
详细记录了双店当天每一道由学徒参与制作的菜品毛利。按每人实际贡献比例拆分。
“我不承诺未来给你多少。我只让你看到今天你做了多少,值多少钱。”林炊指着表格,语气平淡,“你的汗水,账本记得清清楚楚。想赚多少,看你自己。”
这一招,直击人心。
原本犹豫的两人,眼睛亮了。阿海呢?动作依旧不快。但他看着表格上属于自己的那一栏数字,紧紧攥住了拳头。
那串数字不多。但真实。
那天晚上结算。林炊把阿海那份收益单递给他。阿海接过单子。看了一眼。对着林炊深深鞠了一躬。
没说话。眼里有了一丝光亮。那种基于事实的尊重。比任何空洞鼓励都有力量。
时间流逝。无声。
半年期满的清晨。阳光透过高窗洒在操作台上。
后厨气氛截然不同。阿海站在汤锅前。双手稳稳掌控火候。动作虽不快。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。他是这半年来唯一坚持下来的人。也是唯一一个完全掌握全套流程的学徒。
林炊将一份任命书交给阿海。安排他去分店负责汤品档口。
这是信任。也是奖赏。
阿海接过任命书。手有些抖。眼眶微红。张了张嘴。最终只憋出一句:“老板。我会守好那个档口。”
周大勇拿着分店的排班表走过来。看了一眼阿海的名字。提笔在“汤品档口”一栏工整写下名字。
写完后。顿了顿。将名字所在的那一行往“凌晨班次”那一列挪了挪。
细微的动作。暗示了阿海将在最辛苦但也最能体现价值的时段独当一面。周大勇没说什么。默契尽在不言中。
交接工作结束。阿海整理好自己的工具包。站在分店门口。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。眼神坚定。
这时。他像是想起什么。随口说道:“老板。我在城郊物流园做装卸工时。知道附近有一处废弃的老食堂。那里以前是给货车司机做饭的。位置极佳。人流稳定。只是荒废已久。”
林炊抬头看向窗外。
远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目光似乎穿透了喧嚣。看到了那片待开发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