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厨的白炽灯管滋啦作响。
周大勇缩在折叠椅里,手机屏幕的光惨白地打在他脸上,眼底那圈青黑像是被人用炭笔狠狠抹过。
短信还在那儿躺着。
“周店长,宏远餐饮急需一名经验丰富的运营主管。月薪翻倍,预付半年工资,五险一金顶格交。有意向请联系:138xxxx9527。”
没头没尾,像把刀抵着脖子。
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指节泛白。白天那个被碎骨吓哭的顾客、林炊那句轻飘飘的“你做得对”,还有刚进城时连口热饭都吃不起的日子,全搅在一起。两倍月薪……那是他在厂里熬三年才能攒下的数。预付半年,意味着不用再看人脸色,不用为下个月房租发愁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林炊的工作群消息:“明早八点全员大会,准时到。”
周大勇喉结滚了滚。他把手机揣进兜,起身去查冰柜温度。压缩机嗡嗡响,冷气扑在脸上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这一夜,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号码和翻倍的数字,根本睡不着。
三天后的清晨。
天色灰蒙蒙的,透着股霉味。周大勇推开老店办公室的门,眼底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,但目光比往日锐利得多。
林炊正站在窗前擦玻璃,听见动静回过头。
“老板。”周大勇声音沙哑,掏出手机递过去,“昨晚收到的,我没回。”
林炊接过手机,扫了一眼,神色没变。他把手机递回去:“先去休息会儿,喝口热水。这事儿我知道了。”
周大勇愣住。原本准备好的辩解和忐忑卡在喉咙里。看着林炊平静的眼神,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,却又悬在半空,没完全放下。
半小时后。
苏晚卿坐在电脑前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。屏幕上的数据流快速滚动,最终定格在一个注册信息页面上。
“城郊注册的中介公司,空壳。”苏晚卿推了推眼镜,语气冷淡,“背景很干净,干净得不正常。但我查到了它关联的几个空壳账户,资金流向有些模糊……”
林炊靠在椅背上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:“丰味餐饮当年的残余网络。”
“不止。”姜漫推门进来,手里转着一支钢笔,嘴角带着一丝冷笑,“我这边有个做食材批发的朋友提到,最近有外地的大额订单异常流向了几个我们熟悉的配送员……宏达供应链这几天不仅联系了周大勇,还接触了分店负责配送的小李和负责切配的大刘。他们想挖的不是一个人,是想把你们这套‘实在’的运营班子整体打包带走。”
林炊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写下“宏达供应链”五个字。
“他们以为钱能买到一切。”林炊转过身,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,“但有些东西,钱买不到。”
中午十二点。
双店所有员工聚集在老店大厅。二十多号人站成一排,气氛凝重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味和紧张感。
林炊站在最前面,没拿稿子,也没画饼。
“昨天有人联系周大勇,开高价挖角。”林炊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我也听说了,小李和大刘那边也有风声。我不瞒大家,外面确实给得多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有人低头看鞋尖,有人互相交换眼神。
“但他们是预制菜包,加热即食。”林炊继续说,“在这里,咱们是一刀一火炒出来的口碑。一旦换了环境,你的手艺就废了,以后想回都回不来。我是怕大家为了眼前这点钱,把自己的饭碗砸了。”
沉默持续了几秒。
就在有人准备开口说话时,周大勇往前迈了一步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件衣服——那是一件洗得发白、袖口已经磨破的深蓝色工装外套。这是他一年前第一天来店里上班时穿的。那时候他还笨手笨脚,切洋葱都能哭出来。
周大勇把外套轻轻搭在旁边的椅子上,然后转身,深吸一口气,将围裙的绑带在背后交叉,用力勒紧,确保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干脆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最后落在林炊身上。
“我在哪儿都一样。”周大勇的声音有些抖,但很坚定,“就是要跟着做实在东西的人。这外套我留着,是因为它提醒我,我是从哪儿来的。这围裙我系紧,是因为我知道,活儿还得好好干。”
他说完,退回到队伍里。
紧接着,小李站了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:“老板,我不走。我家孩子还在上小学,我要稳定。”
大刘也挠了挠头:“俺不懂啥大道理,就知道跟着林老板干活,心里踏实。那预制菜俺吃过,没味儿。”
一个接一个,没有人离开。大厅里的气氛从压抑变成了某种沉甸甸的暖意。
林炊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上扬。他没有说谢谢,只是点了点头:“好,散会。下午两点出餐,别掉链子。”
人群散去,各自忙碌。
傍晚时分。
林炊回到老店二楼办公室。苏晚卿发来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,最后一行加粗标注着一个地址。
林炊点开地图定位,眉头微蹙。
那个地址,正是五年前倒闭的“丰味分部旧址”所在的那栋大楼。
窗外,夜幕降临,烟火巷的灯火次第亮起。远处的街道上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声音,夹杂着夜市摊贩的叫卖声。林炊合上电脑,目光深邃地盯着窗外那片昏黄的光晕。
他知道,对手以为自己在暗处挖人,殊不知林炊这边早已将人、钱、地址全部查清。这种信息差的压制,让局势暂时平衡,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他拿起桌上的茶杯,茶水已经凉透。他抿了一口,苦涩中带着回甘。
楼下传来周大勇喊收工的声音,清脆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