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璞在崔昭远府上坐了一整夜。
崔昭远听他说完，沉默良久，只问一句：“你要进宫去？”
“学生要去。”
“内侍省是鱼奉直的地盘。”崔昭远道，“你进去了，就是羊入虎口。”
“学生知道。可学生若不去，沈姑娘就出不来了。她是为了替学生查千日醉才陷进去的。”
崔昭远看了他半晌，叹了口气，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：“这是老夫的门牌，宫门侍卫认得。你拿着它进去，可保你走到内侍省门前。再往后，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黄璞接过玉牌，郑重一拜：“先生大恩，学生铭记。”
“少说这些。”崔昭远摆了摆手，“老夫只问你一句——进了内侍省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先见人，再谈换。”黄璞道，“鱼奉直要的是抄书录。学生手里那册是抄本，不是原本。原本在哪里，只有学生知道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他要抄本，学生给他抄本。”黄璞把这句话说得又轻又慢，“抄本上的字，学生写得出；抄本里的门道，学生也留得住。他拿去的，永远比学生手里少一样东西。”
“哪一样？”
“原本。”黄璞道，“抄本记得再全，也不及原本那几页纸的来路清楚。他拿到手，越看越像，就越不敢毁——因为他知道，毁了一份，还有一份在臣手里。”
崔昭远看了他良久，笑了：“好，好。老夫当年在曲江没让你进门，今日才算没看走眼。”
他收起笑：“去吧。若是天亮之前没出来，老夫就进宫，到圣上面前给你收尸。”
当夜，长安城中又起了一场“火”。
不是真的火。是黄璞让黄三在城南放了三堆假火。火光一起，巡城的兵丁都往城南跑。他则借着夜色，持崔家门牌，直入内侍省。
鱼奉直降调的文书还没到内侍省，人还在偏厅等他，面前摆着一壶茶。
见了黄璞，他笑了笑：“黄校书郎，果然守信。人，本使可以放。抄书录，带来了么？”
“带来了。”黄璞从怀里取出一册簿子，放在桌上。
鱼奉直伸手去拿，黄璞却按住：“先见人。”
“好说。”鱼奉直拍了拍手。
两个小黄门押着沈蘅出来。她脸色苍白，手上绑着绳索，看见黄璞，眼睛红了。
“放人。”
“书先拿来。”
两人对视，谁都不肯先松手。
鱼奉直伸手拿过桌上那册簿子，翻开看了看，又放下，嗤笑一声：“一册薄薄的簿子，值得本使费这么大周章？黄校书郎，本使要的是你手里那些‘真页’——残页、绝笔、抄书录，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“副使要得太多了。”黄璞道，“真页给了你，学生手里，就没有一样能换的东西了。咱们一物换一物：你放人，我交抄书录。残页绝笔，等沈姑娘平安出了宫门，再谈。”
“本使信不过你。”
“那便谈不拢。”黄璞作势收起簿子，“谈不拢，臣这就告辞。副使要的东西，臣只好一把火烧了，大家谁都别要。”
鱼奉直的手按在桌上，青筋暴起。
沈蘅忽然笑了。
她趁押她的小黄门不备，手腕一抖——那绳索早被她磨得松脱，应声落地。她反手一肘撞在那人胸口，又一脚踢翻另一个，几步窜到黄璞身边。
“你——”鱼奉直霍然站起。
“鱼副使，你上当了。”沈蘅喘着气，“我今日入宫之前，就把千日醉的事写成状子，托人送去了崔相公府上。你扣我一日，那状子就在外头多待一日。你扣我十天，明日这长安城就都知道了。”
鱼奉直的脸白了。
黄璞趁他愣神，一把抓起桌上的簿子塞回怀里，拉着沈蘅转身就走。
“站住！”鱼奉直一拍案几，茶水溅出来，“你以为你走得出去？”
“走不走得出去，不劳副使操心。”黄璞头也不回，“副使若有胆，现在就去追。追得急了惊动了宫里巡夜的，咱们就一起到圣上面前，把千日醉的事说个清楚。”
鱼奉直的手攥了又松，终究没有追出来。
两人出了内侍省，黄三驾着一辆骡车正在巷口等着。三人上车，一路狂奔，直到城西老吏的废宅才敢停下。
“你……你真把状子送出去了？”黄璞问。
“没有。”沈蘅看着他，眼里还带着泪，又带着笑，“我骗他的。”
黄璞怔了怔，也笑了：“好险。”
“险什么！”沈蘅锤了他一拳，“你知不知道，你要是晚来一步——”
“不会晚。”黄璞道，“你姐姐的仇，我还欠着账。她把你托付给我，我总不能让她失望。”
“我在内侍省那两日，也没白待。”沈蘅压低声音，神色认真起来，“千日醉的事，我查到一点眉目——鱼奉直的私库里有一口铁箱，上了三道锁。他手下一个内侍喝醉漏了嘴，说那箱子里锁着‘送人的东西’。”
“送人的东西？”
“我怀疑就是千日醉。”沈蘅道，“而且——送的人不止卢崇文一个。”她看了黄璞一眼，“那内侍说，箱子里的账，记着十几年的往来。”
黄璞的心沉了下去。
十几年，比他到长安的时间长得多。这条线不是从科场开始的，是更早、更深的。
两人正说着，老吏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捧着一卷黄绸包着的旧书。
“黄校书郎。”老吏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激动，“老夫守了三十年的东西，今日交给你了。”
黄璞接过来，解开黄绸。
里面是一册抄本，封皮题着四个字：《欧阳詹年谱》。
“这是大顺元年那批‘不载去处’的书里，唯一保下来的。”老吏道，“当年老夫亲眼看着它们装箱出库，知道去处，却不敢说。这年谱，是老夫偷偷抄下来的。”
黄璞翻开年谱，一页一页看下去。
翻到乾符年间，他看见一段记载，手顿住了。
年谱上写着：欧阳詹早年客居太原，有诗寄寓，托物言志，与女子无涉。后人断章取义，以“太原妓”三字附会，遂成公案。
“太原妓”三个字的来历——从来不在他写的传里，而在这一段被烧毁的旧史里。
黄璞抬起头，声音发颤：“老人家，这年谱……是有人故意要烧的？”
“烧的不是年谱。”老吏道，“烧的是‘太原妓’三个字的真相。真相烧了，假话就成了真的。校书郎——你那本传，该抄第三份了。”
“第一份在你袖里，第二份在伏虎岩。”老吏一字一句道，“第三份，该抄进史书里了。”
窗外，长安城的晨光正亮。
黄璞抱着那册年谱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沈蘅走过来，看着年谱上那行字：“我明白了。那些人烧的从来不是一本欧阳詹传——是所有能证明‘太原妓’是假话的书。假话没人证，就成了真话。”
“对。”黄璞道，“所以我们要做的，就是把真话写下来，传出去，让它比假话活得久。”
“那从哪本开始？”
“从这本。”黄璞把年谱合上，又拿起自己那几页真页，“把真的行周，还给后人。”
黄三从门外跑进来，脸色煞白：“郎君！城门外头——有人看见一队人马，打着黄巢军的旧旗，正往长安来！”
黄璞的手，攥紧了年谱。
黄巢的旗。
十二年过去了，那面旗，又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