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英殿比黄璞想象的要小。
黄三昨夜把他那身旧官袍熨了三遍，领口还是磨出了毛边。
他站在殿外候传，听见里头几声咳嗽，一声茶盏磕在案上的轻响。
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，头一回走这么深的门。
殿中陈设素简。御座上的天子看着不过三十上下，眉目清癯，一身常服，看不出喜怒。两侧立着几个内侍，鱼奉直在其中。殿角还站着一位紫袍老臣——卢崇文。
黄璞的余光扫过卢崇文，又收回来。
十二年前他从涵江动身时，从没想过有朝一日，会在这延英殿上，与这些人面对面。
他把袖中三样东西的位置又摸了一遍，伏地行礼。
天子开口，声音不高：“黄璞，朕看了你三份奏对，又看了弹章。今日殿上，你只有一次说话的机会——把你想说的，一次说完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他直起身，双手捧起第一样东西。
“臣有三样物事，请圣上过目。”
“第一样，是一页残纸。臣入崇文馆当值第一日，在东库废箱中寻得。纸上所记，是臣《闽川名士传》欧阳詹传的残页——可这纸是馆阁黄笺，墨是内库松烟，字是仿臣笔迹。臣的手稿，用的是莆阳土纸。”
“第二样，是一册《宫人抄书录》。臣从木箱夹层中起出。大顺元年冬，内旨移书七部四十二卷，出库不载去处；录中记载，《欧阳詹集》三卷，付丙——付之一炬。录末一行新墨：闽中黄璞《闽川名士传》，待毁。”
“第三样，是宫人沈苹的绝笔。沈苹者，宫中抄书宫人，因不肯涂改臣的科场卷子，被人以千日醉毒杀灭口。绝笔言：‘行周之事，非其本传。有欲以此人者，必先焚其书。’”
殿中静得落针可闻。
天子没有立刻答话。他先拿起那页残纸，对着光看了看，又放下；拿起抄书录，翻了翻；最后拿起沈苹的绝笔，看了许久。
“这宫人，死了？”天子问。
“死了。”黄璞道，“死于千日醉。”
“千日醉？”
“宫中慢毒。《千金方》有载，久服不察，至死方知。”黄璞道，“臣在曲江诗会上，也曾中过此毒。那毒，是浸在同年赠诗里的。”
殿中又是一静。
天子放下绝笔：“你说完了？”
“臣说完了。臣要说的话，都在这三样物事里。”黄璞道，“科场涂卷，是宫人受迫；馆阁焚书，是有人奉内旨；而‘太原妓’三字从来不在臣的稿中——有人造伪证，要借先贤之名，焚尽闽中文脉。”
“何人造伪证？”
黄璞的目光越过御座两侧，落在鱼奉直身上。
“臣不敢妄指。臣只知——造伪证的人，手里有内库的纸，有内库的墨，还有内侍省的大印。”
鱼奉直的额角渗出一滴汗。
他撩袍跪倒：“陛下！臣冤枉！臣奉命掌管内侍省文书，从不曾——”
“鱼奉直。”天子打断他，声音不高，却冷，“朕问你，那页焦纸，是不是从内侍省调出去的？”
“是……是御史台来调的……”
“朕再问你，那册《宫人抄书录》上‘待毁’二字，是谁添的？”
鱼奉直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“陛下！臣有下情！”卢崇文开口，“这抄书录来历蹊跷，夹层藏私，焉知不是黄璞自导自演？”
“卢大人。”黄璞不待天子答话，平静道，“学生自导自演，能演得出一口沉了三年、夹层里藏着簿子的木箱？能演得出一位宫人的绝笔？学生若有这般手段，十二年前就该中第了。”
卢崇文脸色涨红：“你——”
“学生是不是自导自演，圣上自有明断。”黄璞不看他，只向天子，“可学生想请问卢大人一句：大人说这抄书录‘来历蹊跷’，可这簿子是从馆阁木箱夹层里起出的，人证物证俱在。大人若真觉着蹊跷，不妨说说，何处蹊跷？”
卢崇文张口，说不出话。
“好了。”天子摆了摆手。
殿中静下来。他沉默了半晌，久到黄璞觉出殿外的天光都暗了一分。
“黄璞。”天子终于开口，“你说的，朕都听明白了。可这满殿的人，有半个敢站出来替你作证么？”
黄璞一怔。
“朕信你。”天子道，“可朕信你，朕就得动内侍省。动了内侍省，明日这长安城的粮价，后日这神策军的饷银，谁来管？”
黄璞的心，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他伏地，没有答话。膝盖底下的金砖凉透了。
他跪在那里，忽然想起黄巷那夜跪在祠堂蒲团上的自己。那时他也这样跪着，也这样明白——道理在自己这边，秤却在别人手里。
他这才明白：公道这东西，在人心里是明的，到了殿上就成了一杆秤——秤的一头是三页真相，另一头是满城的粮价。
“臣明白。”他道，“臣不敢求陛下动内侍省。臣只求一件事。”
“讲。”
“臣只求这三样物事能留在陛下案头。”黄璞道，“他日若有人再要烧书，陛下翻开案头，还记得这天下曾有人为几页真话，跪过延英殿。”
天子沉默半晌。
“朕能做的，是还你清白。”天子道，“鱼奉直，私烧馆阁文书，降三级，调离内侍省。卢崇文，诬告同年，罚俸一年。黄璞无罪，赐帛五十匹，加秘书省校书郎衔。”
黄璞叩首谢恩，心里却一片冰凉。
他赢了，又好像没赢。
“卿且留步。”
殿中人都退尽了，只剩君臣二人。
天子看着他，问了一句让他心惊的话：“卿的书里，可写过朕？”
黄璞的汗下来了：“臣……不敢。”
“不敢，便是想过。”天子看着他，眼中神色难辨，“朕登基以来，这宫里烧掉的书，比你看到的还多。卿若真想存史，就得先明白——这天下，想烧书的人，比想藏书的人多得多。”
“那陛下呢？”黄璞脱口而出，话一出口自己也惊了。
天子看了他半晌，笑了。
“朕是皇帝。”他道，“皇帝是最想烧书的人，也是唯一烧得起书的人。可朕有时也想——若这天下连一本真话都没人写，朕这个皇帝，做的又有什么意思？”
他摆了摆手：“去吧。这崇文馆，你怕是待不久了。”
黄璞退出延英殿时，天光已经斜了。
走出宫门，黄三迎上来，手里攥着一卷东西：“郎君！宫里赏的送出来了——说是圣上御赐！”
他展开那卷东西，愣住了。
是一轴空白卷轴，上好的黄绢，卷首御笔题了两个字：存史。
风把黄绢的边角吹起来，他用手按住。绢上那两个字的墨色还新。
他捧着卷轴，在宫门外站了半晌。
绢是好绢，字是好字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的笔锋——天子的字，收笔也是往下压的。
压得很稳。像一个人把话说完了，就把嘴闭上。
圣上的话听着暖，细想却凉——连皇帝都知道，这支笔，已经护不了几天了。
他捏着那轴黄绢，心里清楚：这一场棋，他还没有输。可下一场，不在殿上，在别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