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璞被扣在御史台，整整一夜。
值房里只有一盏灯，灯芯结了花，他也不去剪。
他要熬过明日那堂：把三卷默本一字不差地默出来。可堂上三个人，等的不是他默得对，是他默错。
他把这一路的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：字条、调档、宝箱、暗格、铜片、焦尸——哪一环是真，哪一环是套，他自己先得算清楚，明日才说得出口。
这一夜，黄三被挡在大门外，蹲在台阶上哭了一宿。崔昭远闻讯赶来，也被拦在外头，只在门缝里塞进一张纸，上面两个字：沉住。
他把那张纸展平，压在灯座底下。
字写得急，笔画都带抖——一个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年的老人，写“沉住”两个字，手居然是抖的。黄璞看着看着，心里反倒定了：连崔公都怕的事，他不能怕。
夜半，他想起陈仓。
那夜他在脚店腹泻，黄三去请郎中，箱子在店里搁了小半个时辰。回去时锁是好的，他没在意。
如今想来——若有人趁那半个时辰开了锁、抄了稿、再原样锁好呢？他的字，就是这样流出去的。
他越想越惊，直坐到更鼓响过四遍。
天亮，三司会审。
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，三堂会审，摆足了架势。主审是刑部侍郎，左右坐着大理寺卿、御史中丞。堂下两列皂吏，刀鞘碰撞，叮当作响。
卢崇文坐在证人席上，面前摊着一封信。他身侧还坐着一个内侍省派来的监审，面白无须，目光阴冷。
“黄璞。”刑部侍郎道，“有人举发你：乾符六年，黄巢乱军入闽，你与贼首暗通款曲，书信为证。你且看——这封信，可是你写的？”
黄璞接过信，看了一遍。
仿他的笔迹，落款年月正是乾符六年。信中称黄巢为“将军”，言辞卑恭，还提到“灭炬之恩，不敢或忘”。
灭炬之恩。
黄璞看到这四个字，笑了。
“大人。”他抬起头，“臣想问一句——乾符六年，臣在哪里？”
“你在闽中，与黄巢同乡。”
“同乡不错。”黄璞道，“可臣当年正在福州黄巷教书。大人可以查：乾符六年三月，黄巢军过福州，臣就在黄巷，弟子皆在闽中，皆可查问。”
“再说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臣若通贼，何必来长安？何必考这十二年功名？通贼之人避之唯恐不及，哪有往贼窝里钻的道理？大人见过哪个通贼的，放着好好的贼不做，跑来考状元？”
堂上静了静。
御史中丞问：“你说乾符六年你在黄巷授徒，可有凭证？”
“有。臣在莆田在籍，一查便知。另外，臣在黄巷授徒多年，弟子如今一人在南安，一人在晋江，一人在莆阳——大人的差官若肯跑一趟闽中，三月之内皆有回音。”
御史中丞捻着胡须，不说话了。
大理寺卿又问：“那你说，仿你笔迹的人，是怎么拿到你字样的？”
黄璞沉默一瞬：“臣入京途中，曾在陈仓歇脚一夜。那一夜，臣的箱子离过身。”
大理寺卿与刑部侍郎对视一眼，没有再问。
刑部侍郎沉吟片刻：“黄璞，你与黄巢，当真无旧？”
“有旧。”黄璞坦然道。
这两个字一出口，堂上的皂吏都停了一下手。
他自己也听见这两个字有多重——重得像把十二年前那一夜，又搬上了堂。
满堂哗然。
“乾符六年，黄巢军过黄巷。”黄璞道，“那一夜臣亲眼见过他。他记着十七年前曲江边一碗残酒，也记着臣说的那句‘乱世杀人，史笔留人’。他在巷口下令灭了灯炬，说了八个字：此儒者，灭炬弗焚。这一句，救了黄巷一巷人的命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臣与黄巢之旧，便只有这一面之缘。臣欠他一份情，却也只欠这一份情。除此之外，再无交集。”
说完这句，他喉咙发干。
他欠的那一份情，是一个人在满巷火里替他按住的一把火。这些年他写书、考功名、进长安，说到底也是在还这一份情——他要让那三个字，有人记着。
堂上又是一静。
刑部侍郎沉吟：“如此说来，你倒是个知恩之人。”
卢崇文冷笑：“知恩？知恩便是通贼的由头！你既然认了与黄巢有旧，这‘灭炬弗焚’四个字，焉知不是你们串通好的暗号？”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黄璞道，“乾符六年，黄巢拥兵十万，纵横八州。他若要与臣暗通，何必用‘灭炬’这般显眼的手段？况且——若臣真与他有旧，他当年何不带臣走？留臣在乡里教书，又算什么通贼？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：“再说，那夜满长安都看见：是黄巢自己勒马在我门口，是他自己说的那句话。满城做见证的人不知几千。大人今日说这是暗号——那几千人，难道都是同谋？”
卢崇文语塞。
“卢大人。”黄璞看着他，声音平静，“《唐律》诬告反坐四个字，大人是读过的。这封信的来路，大人最好想清楚再答。”
他举起那封信：“大人再看——这信纸是内库黄笺，墨是内库松烟。和昨日那页‘太原妓’的焦页，一模一样。”
卢崇文的脸色微变。
“同一个造假的人，造了残页，又造了这封信。”黄璞道，“那个人手里有宫里的纸，有臣的字样——臣的字样从哪来，大人心里想必清楚。”
“放肆！”那监审尖声道，“黄璞，你这是要往宫里泼脏水？”
“大人误会了。”黄璞不卑不亢，“臣没有泼脏水。臣只是说：这封信的纸墨，和昨日那页焦纸的纸墨，是同一种。内库的纸墨，市面上买不到。大人若不信，现在就可以验。”
监审的脸僵住了。
刑部侍郎的目光在卢崇文和监审之间转了转，把身子往前倾：“卢大人，这信，是你呈上来的？”
“是……是本官接到的举发！”卢崇文额上见汗，“本官也是照章办事！”
“照章办事？”黄璞看着他，“大人可知道，《唐律》明文：诬告者，反坐。伪造书信、诬告通贼，是什么罪？”
卢崇文的脸白了。
堂上的气氛一时僵住。
刑部侍郎正要说话，门外又是一声通传：“圣旨到！”
众人再度跪倒。
“……着黄璞明日卯时，赴延英殿，御前对策。钦此。”
延英殿。
出了御史台大门，黄三扑上来，抱着他的胳膊哭得不成样子：“郎君！你可出来了！”
“出来了。”黄璞拍拍他的手，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堂门，“可这场棋，才刚走到中盘。”
“郎君，他们会不会……再来？”
“会。”黄璞望着渐暗的天色，“可再来，就不是这套棋路了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？”
“怎么办？”他笑了一下，“回去，把饭吃饱，觉睡足。棋要一盘一盘下，命要一天一天熬。”
走出半条街，他才低声补了一句，像说给自己听：
巷口的肉铺已经上了板，板缝里还渗着腥气。
“明日那一步，若是走错，这辈子就再没有第二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