弹章递进宫里，三日没有动静。
黄璞照常当值，照常造册，照常把真页压在《礼记》里，白天不碰，夜里才拿出来看。
他心里只有一件事：等宫里对那道弹章的回话。可三日过去，宫里比他还沉得住气。
黄三急得团团转：“郎君！人家都告到御前了！你怎么还坐得住！”
“坐不住的人，才会被牵着走。”黄璞头也不抬，“弹章是给圣上看的。圣上还没看明白，我们先慌，岂不是自乱阵脚？”
话虽这么说，他夜里也没闲着。
他把这几日查到的线索一条一条抄成两份：一份留底，一份塞进黄三的鞋底夹层。
黄三捏着那张薄纸，手都在抖：“郎君……这是做什么？”
“保命。”黄璞道，“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，你拿着它去见崔相公。他看了，就知道该做什么。”
“你别说这种话！”
“不是吓你。”黄璞拍拍他的头，“做最坏的打算，才能走最好的路。”
第二日傍晚，崔昭远果然来了崇文馆。老人在案前站了许久，问：“弹章的事，你打算怎么应对？”
“学生没打算应对。”黄璞给他斟茶，“弹章写什么，学生猜不到；可学生手头有什么，心里清楚。手里有粮，心里不慌。”
“有粮？”崔昭远看着他，“你手里那几页纸，能当粮吃？”
“能。”黄璞道，“先生的《唐律疏议》里写得明白——诬告者，反坐。他们弹我厚诬先贤，可那页‘证物’连纸墨都对不上号。纸墨对不上号，字是仿笔——这弹章递上去，打的是他们自己的脸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崔昭远点头，又摇头，“可你要明白，他们这一手，未必是冲着‘厚诬先贤’四个字来的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黄璞道，“先生是说，这只是探路石。”
崔昭远深深看他一眼，拄杖走了。
第三日傍晚，馆丞一头撞进值房，脸色发白：“黄校书郎，内侍省行文到了——东库残卷木箱，即日起由内侍省封存，崇文馆任何人不得再调。”
黄璞捏着笔的手，停住了。
“还有……”馆丞咽了口唾沫，“今早黄三去买胡饼，让两个京兆府的人‘请’去问了半日话，天黑才放回来。人倒是囫囵的。”
黄璞赶到黄三房里时，黄三正缩在炕角。见他进来，嘴唇动了动，半天没挤出一个字。
他探手摸了摸黄三的鞋底——夹层里那份抄件，还在。
今夜把它取出来另藏，是告诉对面：把柄在他手里。不取，赌的是黄三一个家仆，扛得住下一次问话。
黄璞在炕沿坐了半宿。
窗纸一点点发白，他到底没动。
他伸手替黄三掖了掖被角。这老仆跟了他十二年，从涵江到长安，一路上替他挨打挨抢、缝稿藏稿，到头来还要替他去坐半天的问话。
“郎君。”黄三在梦里含糊了一句，“汤……汤要凉了。”
黄璞别过头，眼睛发涩。
第四日，御史台的帖子到了。
御史台大堂今日坐满了人。张御史在主位，左手边是另一位乌衣御史，右手边，居然坐着卢崇文。
黄璞走进堂中，目光在卢崇文身上停了停，又移开，向执事行了一礼：“校书郎黄璞，听候台命。”
“黄璞。”张御史拈起一道文书，“御史台收到弹章，弹你著书厚诬先贤。所撰《闽川名士传·欧阳詹传》中，记欧阳詹‘沉溺太原妓’之事，诬蔑先贤，败坏士风。你可知罪？”
“不知。”黄璞道，“臣写欧阳詹传，用的是莆阳土纸、老店松烟墨，全文无一处提及太原。大人若不信，可去崇文馆查臣的存稿。”
“存稿？”卢崇文在旁慢悠悠地笑了，“璞兄的存稿，怕不是已经‘修改’过了？”
“卢大人这话有意思。”黄璞道，“学生今日才知弹章所告何事，昨夜还在当值，如何一夜之间就把存稿改得干干净净？大人倒说说，学生哪来的未卜先知？”
卢崇文被噎了一下，哼了一声。
那乌衣御史开口：“黄璞，你说纸墨皆非你之物——可你一个入馆不过半月的校书郎，如何认得内库的纸墨？怕不是你自己，就惯用内库之物？”
“大人有所不知。”黄璞不慌不忙，“内库黄笺，韧而厚，纸面有暗纹，对着光可见‘尚方’二字。大人若不信，现在就可以验。至于臣为何认得——臣入馆第一日，馆丞便交代过：馆阁藏书用纸一律是黄笺，防的就是有人私换私毁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一沉：“大人倒提醒了臣。臣一个从九品校书郎，俸禄几何，买得起内库的纸墨？这页‘证物’若真是臣写的，臣何必用这招眼的纸墨？用莆阳土纸，才更像臣的‘原稿’。这纸墨恰恰说明——造伪证的人，只拿得到内库的东西。”
乌衣御史张了张嘴，竟被问住。
“肃静！”张御史一拍案，“来人，呈证物！”
一个小吏捧着一只木盘上来，盘中放着一页烧焦的书页。
黄璞的心，一跳。
那页纸，正是从他亲手交出去的那口木箱里起出来的——箱里的东西，早被人换过了。
“这是御史台从内侍省调取的证物！”张御史道，“黄璞，这页纸上，‘太原妓’三个字，是你亲笔所写！”
满堂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黄璞看着那页焦纸，笑了：“大人，臣可否求一事？”
“何事？”
“让臣看看这页纸。”
张御史犹豫了一下，点头。
黄璞上前，将焦纸拈起，对着光看了半晌：
“大人，这页纸是馆阁黄笺，墨是内库松烟。臣的手稿用的是莆阳土纸、老店青烟——纸墨皆非臣之物。”
“你如何证明？”
“大人请看。”黄璞走到案前，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“也”字，“臣写‘也’，末笔总要带一点回锋。大人再看这焦页上的‘也’——收得干干净净，没有那一点。”
他又写了一个“之”字：“臣写‘之’，转折处惯常顿一记。这纸上的‘之’，一滑而过。大人若不信，可请刑部书手来验——这是仿笔，不是真笔。”
堂上静了一瞬。
张御史的脸色变了变，看了卢崇文一眼。
卢崇文不动声色：“黄璞，你惯会狡辩。纸墨能换，字能仿——可这本《闽川名士传》，是不是你写的？”
“是臣写的。”
“那传里，有没有太原二字？”
“没有。”黄璞一字一字道，“臣写的欧阳詹，是泉州先贤，性喜读书，笃于友道。臣没写过太原，也不曾写过妓。”
“你——”卢崇文还要再说，门外一声通传打断。
“圣旨到！”
满堂跪倒。
传旨内侍宣读完毕，黄璞的心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凉水。
圣旨说：黄璞著书一事，暂付三司会审。另有御史奏报——黄璞私通黄巢旧部，书信为证。
私通黄巢旧部。
黄璞跪在地上，那六个字，像六根钉子钉进骨头里。
通贼，比厚诬先贤，重得何止十倍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卢崇文正看着他，嘴角挂着极淡的笑意。
黄璞也笑了。
他伏在地上，声音不高，清清楚楚：“卢大人，好棋。”
卢崇文的笑意一僵。
“学生等着接大人下一子。”黄璞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