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御史台，天已经黑了。
崔昭远把黄璞叫到车前，沉默半晌才道：“你查到这一步，路就窄了。千日醉是宫里的东西，鱼奉直是内侍省的人，你一个校书郎，拿什么去碰？”
他今日要过的，是御史台这一关。可对面坐着的，是宫里的人。
“学生没想碰宫里。”黄璞道，“学生只想查清楚，那本《闽川名士传》的稿子，是怎么落到别人手里的。”
“问得好。”崔昭远看着他，“可你想过没有——鱼奉直方才说，他‘读过几页’。你那稿子离莆阳时锁在箱底，你到长安不过数月。他是怎么读到的？”
黄璞的心一点一点冷下去。
稿子只有一份。离莆阳时他亲手锁进箱底，钥匙挂在腰间，从未离身。
除非——在他不知道的时候，被人抄过。
“老夫替你查过了。”崔昭远道，“你入京那年，路上在陈仓歇过一夜。那一夜，你的箱子，有没有离开过你的眼？”
黄璞怔住。
陈仓。那夜他腹泻，黄三去请郎中，箱子在脚店里搁了小半个时辰。回去时箱子还在，锁也没动。
可若有人趁那半个时辰，开了锁，抄了稿，再原样锁好呢？
“学生……回去想一想。”
他回到住处，推开门，便知不对。
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。书箱开着，衣裳扔了一地。黄三不在。
桌上压着一张纸条，字迹潦草：黄璞，你那书童，在我府上喝茶。你要他平安，就把东西送来。——卢。
黄璞盯着那张纸条，慢慢攥紧了拳头。
他没去卢府。
他先去了崔昭远府上借名帖，又连夜去了京兆府。
“馆阁之书，非奉特旨，不得勾稽。”他把《唐六典》翻到那一页，放在判官面前，“卢崇文前日调档，用的是内侍省的令，没有圣旨朱批。这令本就违制。违制拿人，京兆府管不管？”
判官看了看名帖，又看了看他，从案下递出一个字：“管。”
天亮时分，黄璞带着京兆府的差役到了卢府门口。
卢崇文迎出来，脸上还挂着笑：“璞兄，这是唱的哪一出？”
“来讨人。”黄璞道，“卢大人请了我家黄三喝茶，茶该喝完了。”
卢崇文的笑意敛了敛：“你说那书童？我几时——”
“大人。”黄璞打断他，“《唐六典》卷十，馆阁之书，非奉特旨不得勾稽。大人前日那纸调档令是违制的；违制之令抓的人，也是违制的。差役就在门外——大人是现在放人，还是等他们进去搜？”
卢崇文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下来。
他盯着黄璞看了半晌，笑了，笑里带着寒意：“黄璞，你果然好本事。行，人你带走。可你记着——你能赢这一回，是赢在规矩上；这世上，不是人人都守规矩的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黄璞平静道，“学生本来也没打算，靠规矩赢到底。”
黄三从后门被放出来时吓得直哭，扑过来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：“郎君！我以为你把我卖了！”
“卖不了。”黄璞拍拍他的头，“你值几个钱？”
黄三蹲下身，脱了一只鞋，从鞋底夹层里抽出一页折得方方正正的纸。
“郎君的稿子，他们抄得走箱里那一部。”他咧开嘴，眼泪还挂在腮上，“这一页，我早缝进鞋底了。他们搜了帽子，搜了腰带，没搜鞋。”
黄璞接过那页纸——正是《闽川名士传》的首页。
他捏着那页薄纸，半天没说出话。这个跟着他十二年、不识字、只会熬汤煮饭的老仆，比满长安的官儿都懂什么是书。
主仆二人正说着，街角闪出一个人影——沈蘅。
她脸色发白，一把拽住他的袖子：“快跟我走！宫里出事了！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内侍省今夜在烧一批旧档！”她压着声音，“我姐姐生前抄过的那批书，连抄本带原本都在里头！他们说这是‘遵旨销档’——可那里面有欧阳詹早年的诗文集！”
黄璞的血涌上头顶。
“走。”
当夜的长安，漆黑如墨。内侍省后院火光冲天——不是烧房子的火，是烧纸的火。两口大铁盆架在院心，文书一捆一捆往里扔，火舌卷着纸灰漫天飞舞。
黄璞猫着腰贴墙摸到近前。火光里，几个小黄门正抱着最后一捆文书往火盆送。
他来不及多想，蹿出去，一把抢过那捆文书，转身就跑！
“有贼！”小黄门尖叫起来。
身后脚步声大作。他抱着那捆文书钻进窄巷，七拐八拐，翻过两道矮墙。追兵越来越近，火把的光在巷口晃动。
危急时，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，把他拽进门缝——沈蘅。
“这边！”
两人贴着墙根屏息，等追兵从巷口跑过，才敢喘气。
黄三不知从哪钻出来，哆哆嗦嗦：“郎君……咱……这算偷吗？”
“算抢。”黄璞喘着气，“抢回来的，是别人的命。”
天亮后，三人在城西一间废宅里把那捆文书摊开。
书页大多焦了，边角卷着。他一张张拼，一张张看。翻到最底下一层时，手指停住了。
那是一封信，夹在欧阳詹的诗文抄本里。信是写给“行周后人”的，落款年月，赫然是——乾符六年。
乾符六年。黄巢过黄巷、围福州那年。
他读下去。信里说，“太原妓”三字出自行周旧诗，本是一段佳话；有人却要拿这三个字做文章，把行周写成沉溺声色之徒，再以“厚诬先贤”之名禁他的书、断他的脉。
信末，写信人只落了一个字：火。
黄璞盯着那个“火”字，看了好一阵，“啊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？”沈蘅问。
“这笔意我认得。”他指着那个“火”字，“妙应大师抄经，落笔就是这个模样。他写‘火’，最后一笔总要往下压一压，像把什么按进土里。”
“妙应大师？”
“我族中一位高僧。”黄璞道，“离莆阳前他说过一句话——‘你的书，要抄两份。一份带在身上，一份藏进山里。’我当时只当他疯言疯语。如今想来……他早料到会有人烧我的书。”
沈蘅怔住：“那另一份呢？”
“藏在他伏虎岩的洞里。”黄璞攥着那封信，指尖发白，“大师十几年前就知道有人要毁闽中文脉。他拦不住，便留了后手。而陈仓那夜被人抄走的，是我带在身上那一份。”
他把信折好，贴身收进怀内。
窗外晨光一寸一寸亮起来。他望向东南方——那是涵江的方向。
那一年黄巷的灯炬，是黄巢亲手灭的；可这封信告诉他，那把火，从十几年前就有人点着了。从陈仓到崇文馆，从宫人到木箱，一环一环，都是那张网上的线。
半晌，他才开口，声音只剩气音：“黄三，备纸。我要把这封信，连同我今日看见的一切，全都写下来。”
“写下来做什么？”
“写下来，存着。”黄璞道，“他们烧得了书，烧不了天下读书人手里的笔。这支笔，总有写到头的那一天。”
沈蘅看着他，开口就说：“我帮你。我姐姐那条线，我替你查下去——千日醉从宫里哪个门流出来的，我总要查清楚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。”沈蘅道，“可我姐姐教过我一句话——人活一世，总得有几件事，比命重。”
黄璞郑重地点了点头：“那好。你在宫里查毒，我在馆里查书。走到头，再看他们烧得了什么。”
晨光里，他伸出手。沈蘅略一犹豫，也伸出手，与他一握。
那一握很轻，两个人心里都清楚——从今日起，这条路上，彼此就是唯一的活人证。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。黄三撞开门，脸白得像纸：
“郎君！今早御史台往宫里递了一道弹章——有人弹你，‘著书厚诬先贤’！说是你写的欧阳詹传里，记了‘太原妓’三个字！”
黄璞的手，顿住了。
那三个字，从来不在他的稿中。
可弹章，已经递进宫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