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条上没有落款。
蝇头小楷，收笔干净利落，带着一股习武之人才有的劲儿。
不是沈蘅的字。他在曲江见过她写字，娟秀有余，锋棱不足。
也不是裴贽的字。
黄璞把纸条收进枕下，取出那两块铜牌，并排放在灯下。
两块牌隔着几十年，铸在一炉，磨在一个衙门的门框上。他把灯挪近些，让两块牌的影子叠在一处——叠得严丝合缝。
一块是从收卷房焦尸身上摘下来的，边角磨得圆润，背面刻着五个字：闽中莆阳人。另一块是从崇文馆纸灰里捡的，烧得变了形，可背面的字还在——也是五个字，也是莆阳人。
两块牌，一炉铸。
他把这几日的线索在心里过了一遍：涂卷的墨出自宫人之手；宫人沈苹死了；大顺元年那批“不载去处”的书，是沈氏抄录出库；木箱夹层里的抄书录，记着欧阳詹的书“付丙”，记着他黄璞的书“待毁”；跟着馆阁起火，两块铜牌都指向宫闱局。
这条线，每一环都通着宫里。
第二日一早，他还没出门，御史台的帖子就到了。
值房里坐着两位乌衣御史，案上摊着一道弹章。为首的姓张，捋着胡须：“黄璞，有人弹你——私藏宫禁物件，妄议宫闱。你可知罪？”
“大人说的是哪一件？”
“少装糊涂！”张御史一拍案，“你袖中那两块铜牌，是不是从火场里、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？宫禁信物，是你一个九品校书郎该碰的？”
“是。”黄璞坦然道，“所以我才碰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大人。”黄璞向前一步，“馆阁失火，烧的是皇家藏书。臣职司校勘，收贮馆阁遗物是分内之事。这两块铜牌是纵火杀人的证物，不是赃物——大人若连证物与赃物都分不清，这一道弹章，怕是写早了。”
张御史面色涨红：“放肆！你一个从九品，也敢教训本官？”
“不敢。”黄璞平静道，“臣只是提醒大人——弹章上写着‘私藏宫禁物件’六个字，可大人连那物件是什么都没看明白，就敢递上去。这要是递到御前，先丢人的怕不是臣。”
旁边那位御史咳嗽一声：“黄校书郎牙尖嘴利。可你说了半天，那两块牌到底从哪来？你说火场捡的，谁看见了？”
“满院救火的人看见了。崇文馆上下皆可作证。”黄璞道，“倒是弹章上这位‘有人’——大人能否告诉臣，这个‘有人’是谁？”
那御史也被问住，哼了一声，不再言语。
门外有人尖声道：“内侍省副使，鱼奉直到！”
一个四十来岁的宦官，深紫官袍，缓步走进值房。目光像两把冷刀子，在黄璞身上剜了一圈：
“黄校书郎，好口才。只是宫禁的事体，不是你一个外臣该问的。东西交出来，本使保你无事；不交，只怕你担不起。”
值房里的空气凝住了。
黄璞看着他，笑了：“鱼副使，臣有一事不明——臣这两块铜牌，一件出自收卷房，一件出自崇文馆，都是臣亲眼所见。臣还没问副使，这两块牌，怎么都打着宫闱局的印？”
鱼奉直眼神一沉：“宫闱局的东西，自有宫闱局的去处。你只管交出来，旁的，不必问。”
“臣倒想不问。”黄璞道，“可臣若交了牌，明日这牌就在炉子里化了，后日这案子就成了‘无主之火’。臣交出去的不是牌，是查下去的凭证。副使，您说，这牌臣能交么？”
鱼奉直的脸冷得像结了霜。
“还有一句话，臣放在前头。”黄璞道，“牌能交，账不能。臣手里那本账，记的是哪一年、哪一旨、哪几卷书出了库、去了哪儿。副使若要，臣一并奉上；只是这账，臣已经抄了三份。”
鱼奉直身后两个小黄门对看一眼，靠门的那个往后退了半步。
鱼奉直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他正要开口，门外有人道：“鱼副使，好大的威风。”
众人一齐回头。
崔昭远拄着竹杖站在御史台门口，身后跟着一个布衣女子，背着药箱，垂着头。
黄璞怔住。三月前，他在崔府门外递过诗稿，门房连通报都没通报。
老人今日进门，看了他一眼，只说一句：“门是老夫自己关上的。今日，老夫自己推开。”
这一句，把三月前那扇合上的门重新推开了。黄璞喉头动了动，到底没说出谢字——老人肯来，不是记他的诗，是记他这两个月做的事。
三月前他站在崔府门外，门房连通报都不肯；那时他想，这长安城里的门，一扇一扇都是关着的。
今日崔公自己走进御史台，把门推开。他这才明白：门不是被推开的，是有人从里头推开——推门的人，得先在门里站住脚。
“崔……崔相公。”张御史慌忙起身。
崔昭远也不看他，只看着鱼奉直，慢吞吞道：“我这后生，是我崔某看中的人。鱼副使要拿他，先来问我。至于那牌——”他朝身后女子抬了抬下巴，“沈姑娘，把你带来的东西，给大家看看。”
那女子抬起头——正是沈蘅。
她走上前，从怀里取出一封泛黄的信，展开在案上。
“我姐姐沈苹，临死前三日，把这封信缝在衣角里，托人带出宫来。”沈蘅声音压得低，字字清晰，“信上说：涂改黄璞卷子，是内侍省逼她做的；她不肯，便有人喂了她一碗药。那药她认得——千日醉，宫里才有的东西。”
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。
黄璞看见鱼奉直的手指在袖口里绞了一下。
一个在宫里掌了半辈子文书的人，慌乱不在脸上，在手上。
张御史把那道弹章从案上收回去，折了两折，塞进袖里——这一趟，白来了。
“信口雌黄！”鱼奉直的脸第一次变了颜色，“一个宫人临死胡言，也敢——”
“临死胡言的人，写得出这么清楚的路数么？”沈蘅打断他，声音陡地提高，“我姐姐抄了半辈子书，一笔一画从不出错。她认认真真写了三页纸，怕的就是死了没人替她说话——鱼副使，你怕的，是不是也是这个？”
鱼奉直的脸青了又白。
黄璞上前，拿起那封信。纸薄得透光，边角磨毛了，不知被展开又折起过多少回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信末，沈苹的字迹已经歪斜，像握笔的手都在抖：
“……行周之事，非其本传。有欲以此人者，必先焚其书。我死不足惜，惟恐此书绝于火。”
行周——欧阳詹，字行周。
黄璞握着信纸的手指，慢慢收紧。
有人要借欧阳詹的旧事做文章，先烧掉他所有的书。烧书的人，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动手。而“太原妓”三个字，从来不在他的稿中——是有人，在替他造一本他从没写过的书。
他抬起头，还想再问什么，鱼奉直已经拂袖而起。
宦官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回身看了黄璞一眼，笑了：
“黄校书郎，你写的那本《闽川名士传》——本使，也读过几页。”
黄璞的心，沉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