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，火就烧起来了。
黄璞是被摇醒的。黄三撞开门，声音都劈了：“郎君！东库起火了！”
他要抢的不是书，是那半箱还没抄完的名录。可火已经封了门。
他披衣出来时，东库方向的半边天都红着。秋夜的风里已经能闻见那股焦糊味——跟十二年前黄巷口那一夜，一模一样。
他赤着脚冲到东库门口。
他料到会有人再来，只没料到：他们不烧箱了，要烧整座库。
火从库里深处烧起来。浓烟滚滚，梁柱上的火舌舔着斗拱，卷着书页的纸灰满天飞。杂役端着水桶乱跑，有人哭喊，有人跪在地上念经。馆丞披着外衣跪在院心，捶地，声音都哑了：“烧了……我这三十年，全在这库里了……”
满院都是呛人的焦味。
黄璞盯着那道火门。
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，自己站在黄巷的院门后，看着火把灌进来。那一次，他护住了四百卷。这一次，他要护的是皇家三千架书。
“郎君！”黄三在身后嘶声喊。
他扯下衣襟浸了水，蒙住口鼻，一头扎了进去。
东库里的火，比外头看着还猛。书架一排排塌下去，烧着的书像一群火鸟，扑棱棱往下落。
“校书郎！别进去了！命要紧啊！”一个老杂役哭着拽他。
“书在里面。”黄璞甩开他，“书没了，命留着也没意思。”
说完这句，他自己心里也咯噔了一下。
十二年前他护的是自家四百卷，护得住，是因为那火是别人点的，他站在门外。今日这火是他自己要往里跳——跳进去，书未必救得出来，人也未必出得来。
他还是跳了。
他猫着腰贴地走，先抢出两架还没烧着的书塞给门口接应的人，又一头扎进去，往那口木箱原先搁置的地方爬。
木箱已经不在原处了。
火光里，他看见一口焦黑的箱子烧成一团炭，正噼啪作响，箱沿淌着亮汪汪的油。
油。
他瞳孔骤缩。杉木箱，再烈的火也烧不出油来。这箱上浇过油。
有人纵火，而且专烧这一口。
杉木箱，烧不出油。这道理连救火的杂役都懂，可他们看见了也不敢说。
他忽然明白昨夜那人为什么要探窗：不是看路线，是看这口箱子还在不在原位。
他扑上去，抄起一截断梁，把那团着火的箱壳撬开。火舌燎着他的眉毛，他不躲，伸手进去，从炭灰里掏出一把东西，死死揣进怀里，连滚带爬退出来。
“郎君！”黄三扑上来，见他满脸焦黑、眉毛燎去半边，眼泪当场就下来了，“你疯了！你不要命了！”
“书在里面。”黄璞喘着气，一句话分了三次才说完，“书……比命值钱。”
火到午后终于灭了。
东库烧塌了半边。馆丞站在废墟前，脸比灰还白。
昨日那内侍也来了，尖着嗓子一指：“昨夜你动过那口箱子！今早你亲手把它交出来！这才几个时辰，它就烧了——黄璞，是你监守自盗，毁尸灭迹！”
满院的人都看向黄璞。
他浑身焦黑，怀里鼓鼓囊囊。听了这话，他笑了一声：“大人说得好。监守自盗，毁尸灭迹。”
“你笑什么！”
“我笑大人这话，倒替我把凶手的路数说全了。”他从怀里掏出那几页残纸——正是他藏进《礼记》里的真页，“要盗的人，不会把东西揣在身上；要毁的人，才会放火。大人您说，一个‘盗’在前，一个‘毁’在后——我若是盗，何必烧它？”
内侍噎住：“你、你这是强词夺理！”
“况且——”他目光直逼过去，“昨夜三更有人夜闯东库，怀里揣着一罐火油。那人我放了，油罐也让他带回去了。大人若不信，回宫去问问——那罐油，是不是还搁在贵衙门的廊下。”
那内侍的脸，又白了一层。
“还有。”黄璞不理会他，蹲下去，从纸灰里捡起一块烧得变形的铜片，“这箱子烧成了炭，可这里头，还煨着这么一块牌。”
他把铜牌对着日光转了个角度：“大人认得么？内侍省宫闱局的外差信物。跟那具焦尸身上摘下来的那枚抄书房铜牌，是同一炉铸的。”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纸灰落地。
那内侍的脸色，刷地白了。
院门外一阵骚动，有人高声道：“卢大人到！”
卢崇文一袭紫袍快步走进来，目光在烧塌的东库上扫了一圈，落到黄璞身上，眉头深锁：“璞兄！听说馆阁失火，我特来探望。你……这是怎么了？”
“劳大人挂心。火场里滚了一趟，死不了。”
卢崇文的目光在他鼓囊囊的怀里停了停：“璞兄，火场凶险，你怀里揣的，莫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？若有不便，我替你收着？”
黄璞看着他，笑了。
“卢大人来得真快。火午后才灭；大人的消息，却好像一早就在等着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大人要找的，是火里的证据，还是火前的证据？”
卢崇文脸上的关切，一点一点僵住：“璞兄这话，我不明白。”
“明白不明白，大人心里清楚。”黄璞道，“昨夜有人往我窗纸上探影，今早东库就起火。这火烧的不是书，是那口箱子里的东西。大人若真关心我，不如帮我问一句——这火，是谁浇的油。”
满院屏息。
卢崇文看着他，笑容彻底冷下去，半晌才道：“黄璞，你这话，是要与卢某撕破脸了？”
“不是撕破脸。”黄璞平静道，“是学生这人，见不得书被烧。谁烧书，学生就查谁。”
“好一个见不得书被烧。”卢崇文抚掌轻笑，“那璞兄可知道，这库里的书，烧的何止这一回？大顺元年、大顺二年，年年都有‘馆阁失火’的奏报。璞兄若真见不得，怕是要住在火里了。”
“大人提醒得是。”黄璞也笑了，“学生住进火里之前，倒要先问一句——年年失火，怎么偏今年烧得这么巧，偏烧在这口箱子回库的当日？”
卢崇文的笑意僵了一僵。
“好，好。”他点了点头，退后一步，声音不高不低，足够满院听见，“那我也把话搁在这儿——你查你的，我等着看，你能查出个什么来。”
他拂袖而去。
黄璞不再看他，转向馆丞，声音清清楚楚：“馆丞，请代我具奏——臣，崇文馆校书郎黄璞，请面圣，奏报馆阁纵火事。”
馆丞张着嘴半天没合上，看了看那枚半熔的铜牌，又看了看这个眉毛燎去半边的校书郎，最后一跺脚，真的去了。
话音落地，人群里挤过来几个救火的婆子，扯着嗓子喊：“水！水又来了！”
黄璞被人群裹着后退一步，袖口被什么东西一碰。
他低头，一张纸条，不知什么时候塞进了他手里。
一行娟秀的字：
“火不是冲书来的，是冲你来的。”
他捏着那张纸，心头一震。那字迹他见过——可一时间，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
他抬头望向院门外熙攘的人群。救火的、看热闹的、馆里的杂役、街坊的妇人……人头攒动。
是谁，在暗处看着他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