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，黄璞没睡。
他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，临稿。他把那几页残纸铺在灯下，用极细的笔一张张临摹。他写了几十年字，临自己的字比谁都像——像到连他自己都要凑近看三遍，才分得出真假。
第二件，做旧。新墨太亮，会露馅。他让黄三熬了壶浓茶，把临好的副本浸过，又在烛火上熏了一夜，熏出焦黄的边，揉出几道折痕。
天微亮时，副本与真页摊在一处，竟难分彼此。
他把副本混进箱中，真页夹进袖里那卷《礼记》。
“郎君，这……这不是欺君么？”黄三声音发抖。
“欺君的是往我卷上涂墨的人，是往我诗里下毒的人。”黄璞道，“我不过替圣上保住几页真相。圣上若知道了，只会说好。”
话虽这么说，他心里清楚：这一步走下去，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辰时，内侍省的人到了。
面白无须的年轻内侍，身后两个小黄门，抬着一口空箱，进门便尖着嗓子：“黄校书郎，圣谕要的箱子呢？”
“在这儿。”黄璞拍了拍膝上的木箱，“正造册，还差最后两张。”
“圣谕催取的东西，也配让你慢慢造册？”
“配不配，大人说了不算。”黄璞抬眼，“《馆阁出入账》是开国年间立下的规矩，宫里再大的火烛也烧不到这本账上。大人若嫌慢，请自造册，小的这便让位。”
内侍被堵得脸青一阵白一阵，重重哼了一声，退到廊下。
黄璞低头，把最后两页登记完，合上箱盖：“成了。”
“抬走！”内侍一挥手。
两个小黄门抬起箱子，正要出门。
“且慢。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箱底方才压着的东西，我忘了记。”黄璞蹲下身，把箱子翻过来，在箱底一敲。
“笃、笃”——声音发空。
内侍的脸，一变。
黄璞像没看见，取过馆丞手里的铜尺，沿箱底边缝一撬。“咔”的一声，一块薄底板翻起来，露出夹层。
夹层里躺着一册蓝布封面的簿子。
《宫人抄书录》。
他捧出来，借着天光翻开第一页。
大顺元年冬，录：奉内旨抄书，计《欧阳詹集》三卷，付丙。
付丙——付之一炬。
他的手顿住了，再往后翻。
大顺二年春，录：奉内旨抄书，计《闽川名士传》稿一册，待毁。
待毁。那两个字墨迹还是新的，浓黑发亮——像是最近几天才添上去的。
馆丞站在旁边，面无人色：“这箱子在我库里放了三年，我竟不知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的东西，多着呢。”内侍一步上前，伸手来夺，“这是宫里的东西，你一个校书郎，也配看？拿来！”
黄璞侧身一让，把簿子护在怀内：“大人急什么？”
“圣谕在此！”
“圣谕要的是‘残卷木箱’，不是‘簿子’。”黄璞一字一顿，“大人若连圣谕写的什么都记不清，这令，怕是传错地方了。”
内侍的手，僵在半空。
“况且——”黄璞把簿子举起来，对着日光，“这簿子上记的，是奉旨抄毁的书目。大人是要我当众念一念，这里头都有哪些书么？”
内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他看看黄璞，又看看那簿子，终究没敢伸手，狠狠一甩袖：“好！你等着！”转身挥手，“抬走！”
“大人慢走。”黄璞道，“箱子在这儿，纸一张不少，请点验。”
两个小黄门抬着空箱，灰溜溜出了门。
人一走，馆丞腿一软，差点瘫在地上。黄璞伸手扶住。
“校书郎啊……”馆丞抓着他不放，声音直抖，“你闯大祸了！那簿子是内侍省的东西，那鱼副使最恨人碰他的东西！你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！”
“脑袋的事不劳大人操心。”黄璞把簿子收进怀，“大人倒该想想——这口箱子，三年前是谁送进东库的？”
馆丞一愣，想了半晌，“啊”了一声：“三年多前，是个宫人送来的！年纪不大，生得白净，右手腕上有一道疤。她搁下箱子只说‘残卷，存库待查’，转身就走了。老朽当时还寻思，一个宫人，怎么有资格往馆里存东西……”
“那宫人，姓什么？”
“没问。”馆丞苦着脸摇头，“可她那一口话，带着闽中的腔。老朽年轻时去过泉州，错不了。”
闽中。
黄璞的脚步顿住了。沈苹，正是闽中莆阳人。
“大人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今夜的事，请当作没看见。明日若有人问起这簿子，大人就说——箱子送来时，就是空的。”
馆丞张了张嘴，终究点了点头，踉跄着走了。
当夜，他把《宫人抄书录》与那几页残纸并排摊开，比对笔迹。
末页“待毁”那一行字，与涂改他卷子的墨迹，是同一支笔。
而前半本，是沈苹的笔迹。她抄完了《欧阳詹集》付丙那一条，便没再抄下去。后半本的记录，换了人。
换了谁？正是“待毁”那行字的主人。
沈苹抄完那页便被灭了口；接手的人，添上了他黄璞的名字。
三处墨迹同出一手；一本簿子，两条人命。
他把簿子按在胸口，忽然想起馆丞的话：送箱子的宫人，右手腕上有一道疤。
一道疤，一册簿子，一条命。她把这箱子搁进东库时，想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——她不是存箱子，是存证。
黄璞吹熄灯，却没有睡。
他坐在黑暗里，等着。
黄三蹲在门后，怀里抱着一面铜锣：“郎君，咱们等什么？”
“等火。”
“火？”
“今夜有人探过窗。”黄璞头也不抬，“探窗的不是来偷东西，是来看路线的。看过路线，下一步就动手。”
三更刚过，东库方向传来“哗啦”一声——不是火，是人踩翻了什么。
他起身。
今夜他早让黄三在东库门口撒了一层干豆壳。豆壳圆滑，踩不稳，必定出声。
“抓住了！”黄三一声喊，敲响铜锣。
黄璞提灯冲出去，只见一个黑影在豆壳堆里打了个趔趄，怀里“哐当”掉出一只陶罐，摔在青石板上，淌出黑亮亮的东西。
火油。
他上前一把扯下那头巾——面白无须的年轻人，腰里别着一块牌。
宫闱局。
“内侍省的人，半夜来烧馆阁？”黄璞把牌子掂在手里，“你们家鱼副使，好大的胆子。”
那人脸色惨白，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“回去，把这只罐子带给你家主子。”黄璞把陶罐塞回他怀里，“就说——黄璞说了，要烧书先烧我。我这条命就住在崇文馆里，等着他。”
那人抱着油罐，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“郎君！怎么放他走了！”黄三急道。
“不放他，怎么钓大鱼？”黄璞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，指尖在窗棂上叩了两叩，“油罐在，话也带到了。他主子若识相，今夜就此罢手；若不识相——”
他转头：“把水缸挑满。”
“啊？”
“明晚，大概还有人要来。”黄璞道，“到时候，我请他喝凉水。”
黄三打了个寒噤。夜色里，更鼓又响过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