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，黄璞就点了灯。
东库里冷，灯焰抖。他把昨夜从废箱里拣出的焦页，一张张铺在案上。
先看纸。黄笺，官造，韧得能拉出丝。他自己的手稿用的是莆阳土纸，薄、糙，遇水就烂。
他要从这些纸里分出哪一张是宫里造的。可若真是宫里的，他一个从九品，碰它就是找死。
再看墨。松烟，色沉而亮，透着一股桂香——内库的墨，宫外买不到。他的墨，乌黑里泛着青。
最后看字。
字是他的字。可他写了半辈子字，知道哪里不对：他写“也”，末笔总带一点回锋；这页上收得干干净净，没有那一点。他写“之”，转折处惯常顿一记；这页上一滑而过，利落得不像话。
“郎君，”黄三凑过来，“这……这不是你写的？”
“是我的字，不是我的手。”黄璞指尖发凉，“有人照着我手稿的笔迹，另抄了一份，再烧成这副模样，丢进那口箱子。”
“图什么？”
“图有朝一日，有人指着这页说：看，黄璞写的欧阳詹传，就是这么写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到那时我满身是嘴，也说不清。”
天亮了。馆丞来催造册，黄璞随口问：“这几年焚书毁书的簿子，放在哪？”
“卷宗库。《馆阁出入账》，一本不缺。”
“烧书也记？”
“什么都记。”馆丞叹气，“这几年宫里调书调得勤，内旨一纸，说移就移，说毁就毁。老朽干了三十年馆丞，头三年调走的书，比前三十年加起来还多。账上都记着，可记了有什么用？记得清数目，记不清去处。”
黄璞把这三本厚账的边角都摸了一遍。纸是旧的，线是旧的，唯独抄写的手不旧——馆丞说，这账三年一换人抄。
三年一换，就三年一断。断在谁手上，账上不写。
黄璞去了卷宗库。
霉味扑面。守库老吏翻出三本厚账，掸了掸灰。他一页页翻，前面都是寻常出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手指停住了。
大顺元年冬十一月，一行朱字：奉内旨，移书七部四十二卷，出库，不载去处。
不载去处。朱字旁边本该有一行墨笔小字，记抄录人姓名。可那一块纸色发暗——被人蘸水刮过。
有人比他先来过。
他把那页凑到灯边，侧着光慢慢转。刮字要蘸水，面上刮得再净，纸背的墨痕也透得出来。果然，灯影里显出四个浅浅的透字：
宫人沈氏。
好手段。刮得掉面上的字，刮不掉纸背的痕。这一页若不是他天天跟纸墨打交道，就成了死无对证。
沈氏。沈蘅的姐姐，宫人沈苹，生前就在宫里抄书。
他把账册合上，又打开，把那一页纸背对着灯看第二遍。
透字浅得像浮在水面。他心里明白：这痕迹留得下来，是因为刮字的人只会蘸水，不会用刀。三十年前定这条规矩的人，大概想不到，今日会有人靠纸背认字。
沈氏。他念着这两个字，想起那块烧剩的铜牌，想起乱葬岗上的一卷草席。
他正看得出神，门外有人笑：“璞兄，好雅兴。”
卢崇文一身绯袍站在门口，身后两个青衣小吏。
“卢大人。”黄璞把账册合上，“校书郎当值，不算雅兴。”
“怎么不算？”卢崇文踱进来，随手抽一卷书翻着，“十二年终得一第，又入了天下读书人最眼热的地方。满朝都说黄璞苦尽甘来——我这个替你上疏补录的，也跟着沾光。”
“大人上疏是主持公道。这个情，我记着。”
“记着就好。”卢崇文凑近一步，声音压下去，“璞兄，你我同年，又算半个同乡。有件事，点到为止——科场那桩，水太深，你查不得。”
“大人说的是哪一桩？”黄璞抬眼，“涂我卷子的，还是往我诗里下毒的？”
他说这话时，脸上没有笑。
前一句问的是公事，后一句问的是私仇。两件事摆在一处说，是要让对面的人明白：他不打算分着算。
卢崇文的笑僵了一瞬。
“大人那首藏头诗，‘刀笔误平生’五个字，我至今收着。”黄璞声音不高，字字清楚，“大人既怕水深，当初何必自己往水里站？”
卢崇文脸色变了又变，一拂袖：“我好心提点你——”
“好心”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，比刀子还凉。
黄璞没有接这句。
“多谢大人提点。”黄璞打断他，“只是往后赠诗，记得少写几个字。藏头藏尾，容易被人看穿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卢崇文忽然换了笑脸：“好，好口才。我再问一句闲话——听说璞兄在写一本《闽川名士传》？闽中先贤尽入笔下，好大的手笔。”
黄璞的心，沉了下去。
这事他从未在长安对人提过。离莆阳时稿子锁在箱底，连黄三都不知道全貌。
“学生闲来涂鸦，不值一提。”
“值不值，璞兄心里有数。”卢崇文意味深长看他一眼，“那书里，怕是写了些不该写的人。写书的人，最怕书未成而身先死——好自为之。”
黄璞没有答话。
他忽然想起黄巷那一夜的黄巢——那个人烧了半座天下，却肯为一屋书把手按在火上。而眼前这位，一身绯袍，说话轻声细语，连火都不必点，一句话就能让一屋书从这世上消掉。
哪一种更可怕，他心里清楚。
他走到门口，又回身，一字一句：“黄璞，你记着。你能坐在这崇文馆里，是我卢崇文上疏换来的。这份恩，你最好记得牢。”
“记得。”黄璞目送他走远，才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，“记到查清楚那天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他后背已经贴住书架。
在这种地方，话得用最小的声音说。崇文馆的书架太高了，高得能藏住人说话的回音。
那一整天，他心里都不安。卢崇文说的不是气话，是试探，也是标价——他在掂量，黄璞那本书，烧得，还是留得。
入夜，他把账册抄了一份，正要歇下，门外有人叩门。
是馆丞。老吏擎着一盏灯，递过一纸文书，半天才开口：“校书郎，内侍省半夜发来的——调档令。”
黄绫纸，盖着内侍省大印：奉圣谕，调崇文馆东库所贮残卷木箱一口，即日送内侍省。
印泥是新的，边沿还亮。
“即日”两个字，写得比旁的都重。
他上午才在卷宗库里摸到那两个透字，入夜调档令就到了。中间隔了不到四个时辰。四个时辰，够一个人跑一趟内侍省，也够一句话从宫墙里传出来。
“校书郎，这令……接不接？”馆丞在门口搓着手。
“接。”黄璞道，“不接，明日来的就不是令了。”
老吏叹了口气，把灯往前挪了挪：“那老夫陪你等。这箱子里头的东西，老夫也有三分干系。”
即日。
他今日上午才在卷宗库翻到“沈氏”两个字，入夜，令就到了。
黄璞捏着那张黄绫，在窗前站了半晌。
他把黄绫的边角在指间捻了捻，捻出一道折痕。
窗外更鼓敲过二更。坊门要关了，他还没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