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 功成惜身，闭门长安
北疆大胜之后，光阴缓缓推移到贞观九年。
西边吐谷浑屡犯河西，太宗召文武于殿中议事，商议西征大计。
李勣，也就是徐世勣，字茂公，出列上前，对着沙盘细细剖析敌我形势，一条条铺陈进军方略，主动请命随军。他眼神明亮，胸有成竹，正是往日里我最熟悉的模样——这是一场胜算十足、可立大功的战事。
我下意识往身侧一扫，往日里总伴在我左右的那道身影，空了。
秦琼早已递上表章，说一身旧伤沉疴难愈，一遇风寒便筋骨剧痛，再也经不起长途行军、沙场搏杀，留在长安静养。
我心里慢慢掂量清楚了。
这么多年，我敢跟着李勣的风向标往前冲，一半是他算得准，另一半，是有秦琼持锏在侧，替我兜底。我三板斧若是压不住对手，自有二哥帮我挡住杀招。如今二哥不能上阵，再凶险的战场，便只剩我一个人去扛。
我如今已是宿国公，食邑丰厚，府宅安稳，妻儿环绕。刀山火海里面挣来的荣华，已经足够。功劳再好，也犯不上拿自家性命去换。
不等任何人留意我的心思，我也递上了养病的表章，只说连年征战积攒下的旧伤时时发作，不耐塞外苦寒、路途颠簸，请求留在长安休养。
面上没有半句别的说辞，既不评价此战难易，也不点评李勣的谋划，只是安安静静退到一边，不掺和西征之事。
殿上不少老将见此情形，心里暗自诧异。往日只要茂公主动请战，程咬金必定紧随其后，这是这么多年沙场之上人人默认的规矩。如今风向标明明指向胜局，他却选择不去。
但我只是一口咬定伤病缠身，旁人也不好多劝。
往后数年，但凡边关再起烽烟，朝堂议事，我都只是站在班列之中静静看着。
有时看见李勣出列献策，领旨出征，神采奕奕；有时看见他留守朝堂，默然不语。
我再也不生出跟着一同出征的念头。
我就远远看着，看懂归看懂，却不再伸手去抢那份战功。
旁人问起，我只一概以伤病为由推脱，安心窝在国公府里，养花遛鸟，陪伴家小，甚少外出赴营。军中的福将传说依旧流传，只是大家渐渐发现，这位宿国公不再轻易踏向沙场了。
时光流转，到了贞观十七年，东宫暗流涌动，李承乾与侯君集等人暗中谋划，谋逆的风声一点点漫出。
太宗召集心腹重臣密议此事。
我立在角落，目光照旧习惯性落在李勣身上。
他神色平静，不主动进言，不偏向任何一方，置身这皇子纷争的漩涡之外，不沾是非。
我心中了然，照旧选择不动。
接连有人暗中登门，多方试探拉拢，我一概闭门谢客，称病不见，不议论储位是非，不向任何一方表态。
没过多久，谋逆之事败露，大案掀起惊涛，无数官员或将领牵连其中，落得凄惨下场。
风波平息之后，朝野上下又是一番惊叹，都说福将眼光深远，早早避开灭门大祸。
没有人知道内里的弯弯绕绕。
他们只当我能洞察祸福，趋吉避凶。
只有我自己清楚，早年我追着李勣的神色进退，有秦琼为我兜底，所以敢去搏杀立功；如今二哥卧病，我荣华已足，不想再赌命。
风向标依旧在那里，只是我选择只看，不入局。
偶尔在宫道偶遇李勣，他依旧会看向我，眼底藏着长久以来的疑惑。他推演世事，终究看不透我这个福将的选择。
我依旧只是挠挠头，憨厚一笑，不多解释半个字。
这份藏了一辈子的秘密，就随我一同安守长安，静静消磨岁月。
（第八十一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