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军师心疑福将，咬金暗笑当初
玄武门的腥风渐渐散去，长安城里尘埃落定。
秦王入主东宫，总揽朝政，各处在外领兵的大将陆续奉调回京述职，李世勣也自山东赶回了长安。
不少人依旧习惯在私下唤他徐茂公，只是朝堂之上，早已要称李世勣。当年他归降大唐，高祖李渊感念他忠义，特意赐下国姓李氏，自此徐世勣便改成了李世勣。徐茂公那名号，是瓦岗旧人、军中老兵口口相传的旧称，朝堂公文之上，再不会那么写。
这一日，一众功臣在宫门外等候召见，人堆里，我和李世勣遇上了。
他一身素色儒衫，神色依旧是往日那副清冷沉静的模样，只是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。
四下没有旁人，李世勣缓步走到我面前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咬金，先前储位之争，我反复推演局势，两边各有长短，胜负难料，实在看不清天命归向，才选择置身局外，不掺和骨肉相残之事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细细打量我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费解，甚至有一丝惊疑：
“可没想到，最后是你率先站到秦王这边。你这一站，牵动军中无数老将，连东宫布置在玄武门的守将都心生动摇，大开宫门。这等连我都算不透的变局，你偏偏又押对了。难道……你当真是天生的福将，冥冥之中自有天眷？”
听着这话，我心里差点笑出声。
我心里暗暗呐喊：我的军师啊军师，你哪里晓得根底！
往日里哪是我能预知吉凶，我所有的判断，全都是盯着你的神色来的！你眼神发亮，便是可争的大功；你眉头紧锁闭口，便是要命的陷阱。
唯独这一回，你自己都算不清输赢，不肯入局，我失去了风向标，哪里看得透什么天命？我只是被身份绑死，没有退路，只能硬着头皮赌一把罢了！
可这话，半个字也不能往外说。
这套藏了多年的法子，是我独一份的秘密，不能吐露分毫。
我脸上立刻堆起那副大家看惯了的憨厚模样，挠了挠后脑勺，嘿嘿一笑，装出一副浑浑噩噩、全凭运气的样子：
“哪里有什么本事，不过是撞大运罢了。我一个舞斧子的粗人，哪里懂这些朝堂里的弯弯绕绕，只是跟着本心走，蒙对了而已。”
李世勣盯着我看了片刻，似乎想要从我的神色里瞧出一点门道，可我脸上只有一副憨直粗莽的模样，半点破绽不露。他终究看不出内情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若是次次都能蒙对，这份运气，也太过惊人了。”
一旁的秦琼静静站在边上，听着我俩对话，嘴角微微噙着笑意，他是少数隐约知晓我心思的人，却也同样缄口不言。
这些日子，全军上下的议论更是沸沸扬扬。
人人都说程咬金深不可测，眼光毒辣，沙场凶险、朝堂夺嫡，不管什么局面，他站队从来不会出错。
人人都觉得，连李世勣这般善于推演谋划的高士都看不透的局，偏偏让我选对了。
只有我自己心里透亮。
从前我是追着他的眼光趋吉避凶；这一回，他看不清前路，我无路可退，索性拼死一搏。
机缘巧合之下，反倒让所有人，连李世勣本人，都认定了我这个福将是真的身负异数。
我抬眼望向李世勣，心底暗自感慨。
往后不知道还有多少风波，只是往后，再也不能只靠着看他的脸色行事了。
（第七十七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