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把石棺从“低可视度环境”升级成了“技术暂停区”。
林溯是在第二天早上看到那条系统公告的。措辞一如既往地规整，像一份经过律师审核的免责声明：
“鉴于石棺区域物理干扰源持续存在，且清理成本高于设备折旧阈值，系统正式将该区域纳入技术暂停区名录。即日起，石棺内所有设备停止升级服务，停止远程诊断，停止数据同步。区域内人员行为不再纳入系统优化分析。系统建议：该区域仅作临时储物使用。”
临时储物。
林溯看着这四个字，知道系统在做什么。它不修了，不管了，不看了。但它也不允许你把这里当成正经工作间。它给石棺发了一张“临时储物”的身份证，意思是：你在里面可以待着，但别指望它提供任何服务。断电、断网、断升级。
赵峥站在他旁边，看完公告，啧了一声。“系统把石棺扔了。”
“没扔。”林溯说，“它把石棺圈起来了，像圈一块荒地。它不种了，但也不让别人种。”
老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，手里还攥着那把旧锉刀。“林工，那我还能进去锉东西吗？”
“能。”林溯说，“它说了，临时储物。你锉的东西就是‘储物’。”
老陈想了想，咧嘴笑了。“那我明天把我那套旧工具全搬进去。反正系统说‘储物’。”
当天下午，石棺里多了一堆东西。老陈搬来了他的旧工具，赵峥搬来了那台报废排风扇——风扇现在不响了，赵峥把它拆开重新修了一遍，发现只是电容坏了，换了个旧电容就好了。换完之后的排风扇转起来安静得很，只有叶片切割空气的轻微嗡嗡声。
赵峥看着转起来的排风扇，愣了一下。“它不响了。”
“那噪音没了。”老陈说。
“噪音没了，系统是不是又要开始分析了？”
林溯走过来，看了看那台转得稳稳的排风扇。“不用管。系统已经把它标成‘临时储物’了。储物区不需要分析。”
他拿起扳手，在风扇外壳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哐。”
系统没有任何反应。没有警报，没有弹窗，没有“声学异常”提示。因为系统已经把这个区域从监控名单上划掉了。它自己说的：技术暂停区，行为不再纳入优化分析。
林溯放下扳手，转头对老陈说：“从现在起，你每天在里面锉两个小时的铁。赵峥，你把那台报废的示波器搬进来，拆着玩。我明天带几块石英片进来磨。”
“磨石英片干什么？”赵峥问。
“磨着玩。”林溯说，“没有石英片，磨玻璃也行。实在没有，搓手指头也行。只要手在动，物理痕迹就在产生。系统不管了，我们就自己管自己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溯在石棺里待了一个小时。他没有做任何有意义的事。他只是坐在那张旧工作台前，用白昙给他的旧铅笔，在一张废纸上画线。横线，竖线，圆圈，半圆。画到纸面全是石墨灰，铅笔尖磨平了，他拿起砂纸，把铅笔尖重新磨出来，继续画。
左耳里依然没有海。没有潮声，没有0.3秒的节律。但他画着画着，觉得手指头暖和起来了。那是石墨粉和纸张摩擦产生的热。极微弱，几不可觉。但它真实存在。
第二天。系统的维护周报出来了。E区设备完好率99.3%，数据同步率99.8%，所有参数均在标准范围内。石棺区域未纳入统计。
赵峥在公共频道里问了一句：“林工，系统真不管石棺了？”
“不管了。”
“那我们把那台旧频谱仪也搬进去？我早就想拆了它看看里面那个混频模块到底怎么接的。”
“搬。”
一个星期后。石棺里多了一台被拆散的频谱仪，一台被老陈锉得满身划痕的旧机箱，几块被林溯磨得边缘圆钝的石英片，以及赵峥用废弃电路板和旧弹簧拼出来的一辆能跑的小车。
系统没有报过一次警。因为石棺被它自己标成了“技术暂停区”。技术暂停，意味着它的系统不覆盖那里。它的眼睛不往那里看。它的耳朵不往那里听。
林溯站在石棺门口，看着里面那堆乱七八糟的、粗糙的、没有一件符合系统标准的旧设备。老陈正在用锉刀锉一个新搬进来的铁块。赵峥蹲在地上调那辆小车。排风扇安静地转着。
他忽然觉得，这间没有系统覆盖的、被归为“临时储物”的旧石棺，比外面任何一个符合标准、表面光滑、数据完美的房间都像人待的地方。
因为在这里，没有人会告诉你该怎么呼吸。你可以喘，可以咳，可以因为锉刀打滑而骂一句脏话。系统听不见。
林溯关上门，走回主控室。他打开终端，在债表——那个早已被归零清空的页脚——敲下了一行字。
系统没有提示任何操作。那只是一行普通的本地备注，不发送，不上传，不构成任何可被索引的事件。
他写的是：
“技术暂停区。人满为患。”
发送。系统没有反应。它不分析技术暂停区。
左耳里没有回声。但林溯觉得，坏海深处那个空洞，正在以一种谁也看不见的方式，慢慢变大了一点。不是生长。只是容得下更多东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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