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周的回廊深处，正频繁传来齿轮咬合的咔哒声与沉重的金属摩擦声。
为了避开巡逻网，他们不得不压低身形，借着大型雕塑底座与绒布长椅的掩护，近乎匍匐地在暗红地毯上寸寸挪动。
行进到一处宽阔的拱廊交汇处时，陆云仰起脸，看见了悬挂在天花板正下方的巨型黄铜指示牌。
到了。
那是主展馆的标志。
牌匾边缘雕刻着繁复的古典卷草纹，正中央用极其流畅、却完全不属于人类文明的扭曲文字镌刻着一行标题。
西装内袋里的棉布玩偶适时传来了轻快的传音：
『“情感的力量”。很独特的展览标题呢！』
陆云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脑海深处的【基金会档案实录】自动翻开，一段关于主展厅的文字记录随之浮现：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升，头皮阵阵发麻。
陆云强行按捺住立刻掉头逃跑的冲动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要想在错综复杂的场馆里拼凑出完整的逃生路线，主展厅是绕不开的交通枢纽。
在这种随时会被剥夺感官的绝境里，主动放弃一条没有安保机械驻守的“安全”通道，无异于自寻死路。
他咬紧牙关，放慢呼吸，一点点挪向那扇装饰着华丽巴洛克浮雕、虚掩着的沉重木门。
透过门缝向内窥视的瞬间，宽阔的展示空间映入眼帘。·
如同海浪般汹涌的声浪迎面扑来。
“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”
视野所及之处，密密麻麻全都是正在大声呼喊的人类嘴巴。
更准确地说，是数不清的牙齿与鲜红的舌头。
成百上千个造型优美的巴洛克式镀金画框，严丝合缝地填满了整整一面高耸的巨墙。
每一个画框内部都镶嵌着被剥离下来的鲜活口腔，内部似乎接入了某种精密的人工发声与供氧装置，正用截然不同的音色、跨越数十种人类语言，不知疲倦地高声朗诵着各自的诗篇。
无数嘈杂的声线在展厅穹顶下碰撞、交织，竟诡异地融合成了一曲恢弘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交响和声。
而在那面歌唱的巨墙下方。
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，正蠕动着成群结队的“蠕虫”。
“呃，呃呃呃……”
那些被削去了四肢、剥夺了发声器官的躯干，像失去外壳的软体动物一样在地面上痛苦地扭曲挣扎。
它们空洞的眼眶里镶嵌着早已熄灭的廉价电子镜头，下颌处只剩下血肉模糊的空洞，再也发不出半个完整的人类音节。
这群被强行收取了无数次“滞留费”、彻底丧失人形的活体残骸，与上方画框里整洁、红润且极富艺术美感的口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胃部一阵剧烈翻涌，强烈的眩晕与呕吐感直冲喉咙。
陆云猛地偏过头，将视线死死钉在门框的木纹上，强迫自己平复紊乱的呼吸。
从那些残躯上挂着的破烂便服来看，这群受害者并非公司的外勤人员，更像是事件全面爆发前就被卷入其中的普通平民。
不能再想下去了。
必须把这些无关的怜悯与恐惧全部从脑子里排空。
“吱——吱吱吱。”
生锈发条转动的酸牙声从展厅另一侧由远及近。
陆云眼神一凛，反手拽住身后同样面色惨白的黄韬，两人屏住呼吸，手脚并用地缩进走廊拐角一处半开的通风管道内，借着百叶格栅的阴影死死趴伏下来。
几道套着古典燕尾服、关节处喷吐着白色蒸汽的机械人偶迈着僵硬的步伐，游走进了主展厅。
那些导览员在蠕动的肉虫之间缓慢穿行，一旦检测到彻底停止生命体征的躯干，便会探出铁钩将其拖走。
皮肉摩擦大理石地面的黏腻声响，混杂着齿轮转动的咔哒声，在死寂的空气里回荡了足足数分钟。
直到蒸汽玩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展厅侧门，管道内的空气才重新恢复流动。
黄韬贴着冰冷的镀锌铁皮，用仅有两个人能听清的气音低声提议：
“如果人体的器官可以作为费用抵扣，那我们是不是拖着尸体走，一旦被那些怪物抓到，用尸体来抵账？”
陆云侧过脸，隔着面具打量着身旁的室友。
这家伙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，居然能面不改色地盘算出这种保命手段。
虽然在【基金会档案实录】的记载里，地下确实存在着专门陈列新鲜人体内脏的展区，证明那些机械造物对完整的器官同样存在收集欲，但这绝不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。
“带着你一个人已经是累赘了，你还想我再拖一具尸体上路？”
陆云冷冷地顶了回去。
黄韬面具下的呼吸滞了一瞬，识趣地闭上嘴不再言语。
随着导览员清场完毕，庞大的地上一层主展厅暂时陷入了空旷。
就在这时，展厅边缘几张覆着天鹅绒桌布的长桌下，突然钻出了几道敏捷的人影。
那几人凑在一起极快地打了个手势，随即沿着巡逻机械的动线盲区，分散向不同的走廊快步撤离。
贴身的深色西装，脸上统一的动物面具。
是公司的现场探查组成员。
黄韬扒着格栅缝隙看了一眼，“喂。”
“又干嘛？”
“好像是公司的人，我们跟他们汇合吧。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。”
“我看是多一个人多一个诱饵吧。”
陆云发出一声冷笑：
“不用了，我已经有诱饵了。”
黄韬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阴冷的姿态：
“也是。那我也拖一个人过来当诱饵好了。”
“好，一个人加十万。”
黄韬眼角抽搐了一下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，扭过头彻底陷入了沉默。
比起身边这个满肚子算计的毒蛇，陆云现在无比怀念D组那位可爱的猫咪组长，以及那群省心的同事。
正打算退回管道深处另寻出路，展厅外侧一张宽大的古典沙发后，突然又钻出了最后一道落单的娇小身影。
看清对方身形的刹那，陆云动作一顿。
是熟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