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微迹察风，暗备脱身
夜色沉沉，郑军大营的刁斗一声接着一声，缓慢敲过二更。
营中灯火大半熄灭，只有巡哨的火把，沿着营垒的甬道缓缓游走，拉出一道道晃动的红光。
程咬金躺在铺着干草的床榻上，身上甲胄未解，大斧就横放在伸手可及之处。他双目紧闭，呼吸粗重平稳，乍一看，早已沉沉睡熟。
可他的心神，半点没有松懈。
白日里一桩不起眼的小事，一直搁在他心底。
黄昏时分，他借口遛马，绕到徐茂公的营寨外围。远远看见一个身着粗布短褐的陌生行商，借着送草料的由头，进了徐茂公的大帐，待了约莫半柱香功夫，才低着头，从侧门悄悄离开，不走主营大道，专挑偏僻的荒径，往西边去了。
西边，正是关中长安的方向。
旁人或许只当是寻常买卖往来，可程咬金心里清楚，徐茂公素来俭素，不私蓄奇货，哪里会在军营之中，私下密见一个来路不明的客商。
这哪里是商贾，分明是往来传信的密使。
他面上不露分毫，依旧牵着马，大咧咧和守营的兵士说笑两句，夸赞郑王赏赐的战马脚力好，随口扯几句闲话，转身就回了自己营帐。
从头到尾，没有多看那密使一眼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。
此刻在黑暗里，他一点点捋着心思。
果然，徐茂公已经动了心思。
他没有当众声张，没有和任何旧将商议，只悄悄遣人去往关中联络。这便是谋定而后动，不肯走漏半点风声，免得被王世充察觉，招来杀身之祸。
程咬金默默掂量。
时机，快要来了。
他不能主动上前去问徐茂公：你是不是打算投奔秦王？
一问，便是把柄。
徐茂公心思深重，若是他还没有万全安排，贸然有人捅破，只会打乱全盘计划，甚至引来猜忌。他也不能早早去找秦琼挑明，话不说透，才不会留下祸根。
他只做自己该做的准备。
次日一早，他寻了个由头，向营中管事讨要了两份远行的干粮、伤药，又悄悄挑了两匹耐力出众的良马，寄养在营外一处农户的庄院，对外只说是自己存下，日后打猎所用。
他不囤积大批粮草军械，动静太大，惹人怀疑。只备最紧要的东西，轻身方能远走。
白日校场之上，依旧是老样子。
王世充召众将议事，谈论如何抵御唐军，众人纷纷献策，有的说固守坚城，有的说主动出击。问到程咬金的时候，他抓着后脑勺嘿嘿一笑：
“俺不懂这些排布城池的门道，魏公叫俺往哪砍，俺就往哪砍，只要给俺足够的酒肉，俺的斧子不会慢半分！”
满帐文武又是一阵哄笑。
人人都认定，这个混人，眼里只有吃喝厮杀，天下大势与他无关。
没有人知道，这粗憨外壳之下，他已经把退路悄悄铺好了。
他心里定下规矩：
徐茂公不动，他便安安稳稳留在郑营，照常演武，照常领赏，绝不率先异动。
哪一日徐茂公寻机脱身，他便立刻约上秦琼，借着巡哨、出猎的由头，一同离开。
不抢在前面，不拖在后面，紧紧跟着那一双看得长远的眼睛。
帐外夜风掠过旗幡，猎猎作响。
程咬金侧过身，手掌轻轻搭在冰凉的斧柄上。
他擅长半路杀出，可这一回，他要做那个静静等候、伺机远走的人。
等聪明人踏出第一步，他再跟上。
（第五十八章 完）
